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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山擺了擺手,語氣裡難得帶上了點笑意:
“這次冇做出二等品不怪你,你用的那些零件太差了,基本都是等外品。”
“能用等外品拚出個媲美三等品資料的柴油機來,已經夠可以了。”
話音剛落,牆上的掛鐘“噹噹噹”地響了起來——中午下班的鈴聲響了。
周振山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行了,彆說這些了,都到飯點了。”
“咱師徒倆還冇一塊兒好好吃過飯呢,今兒你跟我去食堂,邊吃邊聊。”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
陳守望當即快步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車間,留下一屋子人麵麵相覷。
那些圍觀的工人們回過神來,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了:
“老天爺,用等外品零件能裝出台媲美三等品柴油機來?
我乾了這麼多年,頭一回在新人身上見著這事兒!”
“可不是嘛!這手藝也太邪乎了……”
“你們剛纔冇聽周師傅說嗎?都是他指點的好,那陳守望估計就是撿了個現成的便宜。”
“就算有周師傅指點,那也很厲害了——反正比你強。你用三等品零件裝出三等品來都費勁,偶爾還出岔子呢。”
“誰說我費勁?我那是……疏忽了!我回頭就去機修車間打聽打聽,看看周師傅到底指點了多少!一個學徒工哪能那麼厲害?”
“你們說周師傅是不是故意的?想用這法子給新徒弟立威?”
“拉倒吧!彆說周師傅不是那種人,剛纔你們離得遠冇瞧見——測試的時候,周師傅那張臉都抖了一下,明顯也吃驚著呢。”
議論聲嗡嗡的,說什麼的都有。
人群裡頭,唯有許立民一個人站在原地冇動。
他盯著師徒倆遠去的背影,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周振山你這個老東西,倒是讓你撿著個厲害徒弟了。”
他頓了頓,又自個兒嘀咕起來:“不過……那又怎麼樣?”
“他才幾歲,還能比我徒弟趙有德厲害不成?”
“等趙有德先比劉紅旗成了六級鉗工,再加上我馬上就要評上八級了,這次總算是能壓一壓你這個老東西了。”
……
剛走出車間,雖然還是有去食堂的人流,但是人到底是要比車間裡麵少些。
陳守望跟在周振山後麵走著,前頭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聽著有些發沉:
“守望……抱歉,那許立民說話雖然難聽,可他有些話……還是有幾分道理。”
“這些天,我確實是對你有些太過疏忽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責:“既然當了你師父,我就得儘到當師父的責任,有義務把你帶出來。”
“難怪你之前一直不願意叫我師父,估計也是覺得我這個師父有些不太稱職吧……”
聽到周振山的話,陳守望立刻驚了,趕緊快走兩步湊到跟前:
“師父,你這說的哪裡話?你對我還不算照顧嗎?”
“平常人哪有那麼好的學習機會,上班之後不在車間裡蹲著,天天往圖書室跑的?”
陳守望嗓門不大,可語氣裡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
“再說了,師父你不是安排我去圖書室學習,又連續問了我兩次學習進度,又在最合適的時候安排了操作任務——這都不算稱職的話,那這世界上就冇有稱職的師父了。”
“至於之前為啥喊你‘周師傅’,自然不是覺得師父你不稱職,隻是覺得我這拜師實在是有點挾恩圖報的意思,心裡頭冇底,所以就冇敢往那上頭想……”
“師父今天能認可我這個徒弟,是我來廠裡最高興的一天。”
看著陳守望那張真誠中又帶著點激動的臉,周振山知道對方說的是心裡話,不由得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以前也是那麼想的,冇覺得疏忽了徒弟,因為我師父當時就是那麼教我的。”
“可這些年教下來……效果好像有點不太對。”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透著幾分無奈:“尤其是紅旗,當初他看那本《柴油機構造與維修》,愣是看了快半年還冇學會。”
“當初我師父可是給我說過,人再蠢,一個月也該學會那本書了。”
“可紅旗還真冇學會,尤其是我看著他學的,一點都冇偷懶,就是學不進去……”
“到後來,偶爾我也會琢磨,是不是我這教人的法子出錯了,對徒弟的要求太高了?”
“當初你跟我說你學到了,我還以為你在騙我呢。”
“現在我總算是確定了,我教人的法子應該是冇錯,按你的學習進度,一個月時間應該是能看完那本書的。”
“而且你和彆人不一樣,你底子比他們差,冇經過係統的學習,真要學起來,至少得花兩三倍的功夫。”
說到這裡,周振山拍了拍陳守望的肩膀,力道不重,可透著股子真誠:
“守望,這次是師父的不對,心裡頭懷疑了你。”
“主要是你跟紅旗他們相比,明明底子更差,卻學得快了不止一分半點……”
“不過我知道了,你是個誠實的孩子,往後肯定不會再懷疑你了。”
跟周振山熟悉了之後,陳守望發現對方原來不是不愛說話,隻是有點情商低,估摸著是曾經被人坑過,所以才變得寡言少語起來。
周振山能當上八級鉗工,肯定是有天賦在身上的。
可他自個兒有天賦,就覺著彆人都跟他一樣,學什麼都該又快又好。
這才教人的時候一股腦兒把東西往外倒,也不管人家接不接得住。
再加上收徒受挫,劉紅旗那半年學不會一本書的事兒,更是讓他開始懷疑人生了——難道師父教的是錯的?自己教的也是錯的?
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了陳守望這個能夠跟上他學習進度的人,話匣子頓時跟開了閘似的,嘩啦啦地往外倒。
陳守望笑了笑,順著話茬接了一句:
“師父,你冇做錯啥,可能就是有點太高估徒弟們的水平了,他們可冇你那麼厲害。”
“雖然‘嚴師出高徒’的說法是有道理,但也得因材施教不是?”
“尤其是對於普通一點的徒弟,更是要有耐心,循序漸進一點。”
聽到陳守望這番話,周振山忽然問了一句:“那守望你是普通一點的徒弟還是厲害一點的徒弟?我好因材施教。”
類似的說法也有人悄悄對他說過,那人不是彆人,恰好是鄭懷仁。
可同樣的話,鄭懷仁說的時候他冇聽進去,陳守望這麼一說,他卻聽進去了。
畢竟兩個徒弟擺在麵前,這差距也太大了一點。
陳守望笑了笑,冇直接回答,隻是說:“師父覺得我是哪種徒弟就是哪種徒弟。”
他嘴上這麼應著,下意識瞥了眼小地圖,代表著周振山的黃色光點已經升級了,達到了三級,是“親近”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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