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趕集之一------------------------------------------,吳俊蘭開始收拾碗筷,她把最後一隻碗倒扣在灶台上瀝水,解開圍裙,轉身往臥房裡走去。,她解開繩結,裡頭是件藏青色的褂子,袖口磨得發亮,補丁倒是隻有胳膊肘上兩塊,針腳比給楊十九縫的褂子細密些,這是她走親戚時才捨得穿的衣裳。,套上這件,又對著牆上那麵裂了縫的鏡子抻了抻衣角,鬢角的白髮用篦子梳順了,將頭上的絲帕重新纏了纏。“十九,過來換衣裳。”她朝院裡喊。,聽見聲音蹦起來跑進屋。吳俊蘭從櫃子裡翻出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小褂子,領口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小紅花,是前兩年十六穿舊的,補丁比她身上那件少了好幾個。“脫了換這件,去鎮上見人,得乾淨點。”,手指在她後背摩挲了兩下,摸到褂子底下瘦伶伶的骨頭,心裡歎口氣,又往她兜裡塞了塊昨晚蒸的紅薯乾:“路上餓了吃。”,就見楊能扛著鋤頭從豬圈那邊過來,眉頭還擰著:“娘,你真帶她去?這娃今天不對勁,在家待著消停點不好?”“我帶孫女兒趕個集,礙著你啥了?”,眼睛朝著兒子一瞪:“你管好你那幾畝田就行,彆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村裡冇人敢惹,這幾年年紀大了性子緩了,可真要護孫女兒,那股子勁兒倒也還在。,看著娘牽著十九的手出了門,隻能在原地跺了跺腳,嘴裡嘀咕著這要是真中了邪可咋整。
楊十九揣著姐姐那本泛黃的作業本,手裡捏著半支削得尖尖的鉛筆,一路蹦蹦跳跳地跟在奶奶身邊。出了村,田埂上的露水還冇乾,沾在褲腳上涼絲絲的。
路兩旁的稻田剛插了秧,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就晃悠悠的,像鋪了滿地的綠綢子。遠處的山尖尖藏在霧裡,隱約能看見幾棵歪脖子鬆樹。
“奶奶,你看那片坡上,是不是有好多毛茸茸的草?”
楊十九指著左邊的山坳:
“我記得二柱子說那叫‘雪見草’。”
吳俊蘭眯著眼瞅了瞅:
“那是癩蛤蟆草,能治咳嗽的,以前你爹小時候咳得厲害,我就挖來給他熬水喝。”
“那供銷社收不收?”
“收是收,不值啥錢,曬乾了才幾毛錢一斤。”
楊十九趕緊停下腳步,從兜裡掏出作業本和鉛筆,蹲在田埂上想記下來。吳俊蘭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
“真這麼上心?跟個小老太似的操心。”
“記下來纔不會忘嘛。”
楊十九把作業本塞回兜裡,又跟上來:
“婆婆,前麵是不是快到‘望娘坡’了?我記得那坡上有金銀花。”
“你咋知道那麼多?”
吳俊蘭稀奇道:“以前帶你路過,你隻顧著追蝴蝶。”
“聽村裡老人說的。”楊十九含糊過去,心裡卻清楚,自己上輩曾經專門在網上搜過這些資訊。
婆孫倆邊走邊聊,太陽慢慢爬高了,露水被曬得蒸發,空氣裡飄著泥土和稻禾的清香。
走了差不多兩個多小時,遠遠看見路邊的那棵老黃蓮樹,樹身得三個人合抱才能圍住,枝椏伸展得像把大傘,樹枝上還掛著不少紅綢,不少人都喜歡向老黃蓮樹許願,甚至還有人曾經讓自已的孩稱黃蓮樹為乾爹。
樹蔭下涼快得很。好些趕集的人都在樹下歇腳,有的啃乾糧,有的抽旱菸,還有小孩在樹底下嬉戲撿掉落的黃蓮果。
很快奶孫倆也來到老黃蓮樹腳下:
“歇會兒吧。”
吳俊蘭拉著楊十九在那塊光溜溜的石頭上坐下,從布包裡掏出個水壺遞給她道:
“喝點水,彆中暑了。”
楊十九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水帶著點黃蓮葉的苦味,卻格外解渴。她看著奶奶額頭上的汗,用小手給她擦了擦。
“奶奶”
她突然湊到吳俊蘭耳邊,聲音不大卻很認真:
“等我賺了錢,給你買新衣裳,料子是城裡那種滑溜溜的,一件補丁都冇有。再給你買好酒,每天讓你喝二兩,但不可以多喝。”
在楊十九的記憶中奶奶是最好這口的。
吳俊蘭先是一愣,隨即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用粗糙的手摸著她的頭:
“好,好,奶奶等著,我們十九長大了,知道疼人了。”
她心裡暖烘烘的,這孫女今天是咋了?淨說些讓人心窩子發燙的話。笑著笑著,她突然發現不對勁——從家裡走到這兒,少說也有十幾裡地,以前帶楊十九趕場,走一半就得哭鬨著要背,今天居然一步冇叫累,還蹦蹦跳跳的。她伸手摸了摸楊十九的額頭,冇發燒啊。
“孫孫兒,累不累?”
吳俊蘭心疼起來,蹲下身子:
“來,奶奶揹你走”。
“我不累,奶奶。”
楊十九想拒絕,可吳俊蘭已經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把她背了起來。老人的背不算寬厚,甚至有點硌人,可暖暖的,帶著股陽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
楊十九把臉貼在奶奶的後頸上,能感覺到她走路時後背微微的起伏,還有粗布衣裳蹭著臉頰的觸感。
她鼻子突然一酸,上輩子奶奶也是這樣揹著她,直到後來病了,背不動了,還總唸叨著:
“等我好了再揹你”。
可她冇能等到,六十五歲那年正月初十睡下後就再也冇有醒過來。
“奶奶,您要好好活著。”
楊十九摟著奶奶的脖子,聲音悶悶的:
“活到一百二十歲,我以後大了,您就跟著我,我帶您上旺蒼,上成都,帶您吃美食,喝好酒,住大房子。”
吳俊蘭腳步頓了頓,喉嚨有點發緊,隻是欣慰地說著:
“好好好,我們十九呀有心氣兒,奶奶就等你喝你的好酒呢!”
又走了二十多分鐘,終於到了鎮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