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做了四個菜。
紅燒五花肉，醋溜白菜，蔥花炒雞蛋，還有一碗蘿蔔排骨湯。
葷素搭配，分量十足。
小寶在碼頭被海風吹了一路回來，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菜一上桌眼睛就直了。
“爹，今天能多吃兩塊肉嗎？”
“今天特殊，允許你吃八分飽。”
“八分飽是多少塊？”
“六塊。”
“才六塊？”
“你要是背出一首古詩來，多給你兩塊。”
小寶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我不會背古詩。”
“那就六塊。”
楚辭端著湯碗走過來，眉眼彎彎地在旁邊坐下。
“別逗他了，今天孩子也辛苦了，讓他多吃點。”
“我沒逗他。”陳江海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楚辭碗裡，“趙副局長說了，入學麵試要背古詩，這事得從今天練起來。”
楚辭的表情認真了起來。
“那教他背什麼好？”
“先從最簡單的來。”陳江海思索著。
“你會背鵝鵝鵝嗎？”
“會。”楚辭清了清嗓子，“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小寶放下筷子，歪著腦袋看他娘。
“鵝鵝鵝？什麼意思？”
“就是一隻大白鵝在水裡遊泳。”楚辭用筷子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它彎著長脖子朝天叫，白色的毛浮在綠色的水麵上，紅色的腳掌在水裡劃來劃去。”
“鵝有紅色的腳掌嗎？”
“有。”
“我沒見過。”
“你在南灣村當然沒見過，咱們這裡沒人養鵝。”陳江海插了一句，“但這首詩說的就是鵝，你記住就行了。”
“先背第一句，鵝鵝鵝。”楚辭伸出三根手指。
“鵝鵝鵝。”小寶學了一遍。
“第二句，曲項向天歌。”
“曲項向天歌。”
“第三句，白毛浮綠水。”
“白毛浮綠水。”
“第四句，紅掌撥清波。”
“紅掌……什麼來著？”
“撥清波。”
“紅掌撥清波。”
“好，從頭來一遍。”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小寶一口氣背了下來。
中間卡了一下，整體流暢。
“不錯。”陳江海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再來一遍。”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這回沒卡。
“加兩塊肉。”
小寶眉開眼笑，掄起筷子就往紅燒肉碗裡伸。
“慢點夾，別把湯濺出來。”楚辭趕緊用手帕墊在桌麵上。
一家三口邊吃邊聊。
楚辭給小寶又教了一遍鵝的每一句是什麼意思，小寶聽得津津有味。
“娘，那個寫這首詩的人見過很多鵝嗎？”
“那個人叫駱賓王，他七歲的時候就寫出了這首詩。”
“七歲？隻比我大一歲？”
“對，人家七歲就能寫詩了，你六歲，加把勁。”
“我也能寫詩！”小寶一巴掌拍在桌麵上，碗都跟著跳了一下。
“你寫一個試試。”陳江海靠在椅背上，兩臂抱在胸前。
小寶擰著小眉毛想了半天，嘴巴嘟起來又放下，放下又嘟起來。
“魚魚魚，爹爹出海撈。大魚比我高，小魚比蝦小。”
楚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嘴裡的米飯差點噴到對麵。
陳江海臉皮綳了兩秒，還是沒繃住。
“你這叫什麼詩？”
“怎麼不是詩了？鵝鵝鵝不也是三個字開頭嗎？我這個魚魚魚也是三個字開頭。”
“你要這麼說的話，也不是不行。”陳江海咳嗽了一聲，“但你這個小魚比蝦小，蝦本來就比魚小，你這是廢話。”
“纔不是廢話！”小寶急了，兩隻小拳頭攥著，“有的蝦比魚大！爹你上次撈的那個大蝦就比小黃魚大。”
整個堂屋裡都是笑聲。
楚辭笑得眼淚快出來了，用手帕捂著嘴直擺手。
陳江海搖著頭，夾了一塊肉放進小寶碗裡。
“算你有理，再加一塊。”
吃完晚飯，楚辭洗碗的時候，陳江海在堂屋裡帶小寶又過了兩遍那首鵝。
“明天你娘再教你一首，爭取這個月把兩首古詩背熟了。”
“才兩首？我可以背三首！”
“兩首夠了，貪多嚼不爛。”
“那第二首背什麼？”
“讓你娘選。”
小寶跑到廚房門口沖楚辭喊。
“娘！第二首背什麼？”
“你先把第一首背熟了再說！”
“我已經熟了！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好好好，明天再教你一首，現在去洗臉刷牙準備睡覺。”
“我不困。”
“不困也得躺著，你爹說的。”
小寶嘟囔著回了西屋。
陳江海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趙副局長那邊的事辦妥了，一塊石頭落了地。
往後的重點就是正月十五之後去造船廠看鐵船。
換船的事不能再拖了。
春汛在即，二月初二龍抬頭就是開春出海的日子。
到時候要是還開著石浦07號那條木鐵混合船往深海跑，扛不住大風浪。
他翻開抽屜裡那本舊農曆，手指在正月十六那個日期上輕輕劃了一下。
後天。
後天去縣城紅星造船廠看看，周老三應該還在那邊。
要是紅星造船廠沒有合適的全鐵甲大船，就得往更遠的地方找。
省城海興造船廠是個選擇。
而且去了省城，還有一件事要辦。
他合上農曆，目光掠過窗外的夜色。
金項鏈。
他承諾過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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