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菜上桌的時候，包間裡的氣氛已經自然了不少。
王德發到底是乾飯店的人，暖場的本事一流。
他東拉西扯聊了些縣城裡過年的新鮮事，又說到今年元宵節縣裡要搞燈會的傳聞，把趙副局長逗得連連點頭。
“今年是頭一回搞燈會，縣長親自批的經費，到時候百貨大樓前麵的廣場上搭兩排燈架，猜燈謎發獎品。”
“哦？還有猜燈謎？”趙副局長夾了一塊紅燒獅子頭，咬了一口。
“這個有意思，我家小孫女最喜歡猜謎。”
“趙局長家孫女幾歲了？”陳江海接過了話茬。
“四歲了，比你家小寶小兩歲。”趙副局長笑了笑。
“也是鬧著要上幼兒園了，不過她娘說早了，想多帶一年。”
“四歲的女孩子確實可以再等等。”陳江海給趙副局長斟了半杯茅台。
“男孩子不一樣，六歲該上了，再拖下去野散了心收不回來。”
趙副局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茅台，眉頭微微一挑。
“好酒。”
“鄉下人沒什麼好東西，就這一瓶還是特意從供銷社淘來的。”
“小陳你太客氣了。”趙副局長放下杯子，用筷子點了點那盤白灼蝦。
“老王這個後廚確實有兩下子，蝦的火候掐得剛好。”
“那是，我們後廚老李頭的手藝，整個臨海縣找不出第二個。”王德發趁機吹了一波自家廚師。
“不過趙局長，說句實在話，老李頭做菜再好，也得有好食材撐著。”
“咱們飯店這兩年能打出名頭來，全靠江海兄弟的海鮮供應。”
他朝陳江海揚了揚下巴。
“就拿今天桌上這條清蒸鱸魚來說，外麵買的鱸魚一斤塊把錢，肉鬆鬆垮垮的。江海兄弟送來的都是一斤半以上的野生大鱸魚，肉質緊實得跟彈簧似的。”
趙副局長夾了一筷子魚肉嘗了嘗，點了點頭。
“確實不一樣，這個鮮味是市麵上買不到的。”
他轉頭看了陳江海一眼。
“小陳，你在南灣村搞的這個船隊，規模有多大？”
“三條船，九個兄弟。”陳江海的回答簡潔。
“年前冬捕出了三趟海，帶魚為主，黃姑魚為輔，總量三萬斤出頭。”
“三萬斤？”趙副局長放下筷子。
“就三條船就能出三萬斤？”
“靠的是技術和經驗，船不在大，關鍵是人。”
“年後我計劃換一條全鐵甲的大船，三十匹馬力以上，跑遠洋。”
“到時候產量還能翻幾番。”
趙副局長推了推眼鏡，眼裡那股探究之色更濃了。
這個年輕人說話不緊不慢，條理清晰，既不吹噓也不謙虛，每一句都有資料有根據。
在他見過的鄉下人裡，這種水平的太少了。
“你這個思路好。”趙副局長點了點頭。
“改革開放嘛，沿海漁業是國家鼓勵的方向，你能想到換大船擴產，說明有商業頭腦。”
“趙局長過獎了。”
陳江海替趙副局長添了半杯茅台，又給自己滿上。
“趙局長，我敬您一杯。”
兩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王德發在旁邊看著，時機差不多了。
他咳嗽了一聲，笑著開口。
“趙局長，說起來，江海兄弟今天來找您，除了咱們吃頓飯認識認識之外，還有一件事想跟您請教請教。”
“嗯？什麼事？”
趙副局長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陳江海接過了話頭。
“趙局長，我想讓小寶秋天的時候上實驗小學。”
包間裡安靜了一秒。
趙副局長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啃排骨的小寶，又抬頭看了看陳江海。
“實驗小學？”
“對。”
“你們家戶口在南灣村？”
“在南灣村。”
趙副局長將茶杯慢慢放回桌麵上，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兩下。
“小陳，我跟你說實話。”
他的語氣不冷不熱，但明顯嚴肅了幾分。
“實驗小學的招生名額每年就那麼幾十個，全是按片區劃分的。”
“縣城裡的幹部子弟都擠破頭了，你家孩子戶口在農村，嚴格來說是進不了這個劃片範圍的。”
“這個我知道。”陳江海的語氣不卑不亢。
“所以才來請教趙局長，有沒有辦法。”
趙副局長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爆豬肝，嚼了兩口嚥了。
王德發在旁邊乾笑了兩聲，插嘴道。
“趙局長，話說回來，江海兄弟也不是要佔什麼便宜。實驗小學不是也有借讀的先例嘛？前年鎮上那個誰家的孩子不也是農村戶口進去的？”
趙副局長瞥了王德發一眼。
“那個情況不一樣，那是部隊家屬隨軍轉業過來的，優撫政策。”
王德發被堵了回去，訕訕地笑了笑。
陳江海不急不躁，給趙副局長滿上第三杯茅台。
“趙局長，我理解政策上的難處。”
“但我家小寶這孩子確實爭氣，六歲不到就能把聲母韻母全背下來，還認得二十幾個漢字。”
“我就一個要求，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證明自己配得上那個位置。”
他頓了一拍。
“至於其他方麵的事情，我陳江海絕不會讓趙局長為難。”
這話說得不重，但分量夠了。
趙副局長看了他幾秒。
那雙皮夾克下麵露出的白襯衫領口乾乾淨凈的，那雙黑眸裡透著沉穩和誠意，沒有諂媚，沒有討好。
“小寶。”趙副局長忽然開口喊了一聲。
小寶正在專心對付那盤糖醋排骨，聽到叫他，抬起頭來。
嘴角還沾著一星醬汁。
“叔叔？”
“你想上學嗎？”
“想！”小寶的回答乾脆利落。
“為什麼想上學？”
小寶歪著腦袋想了想。
“因為爹說了，上了學以後我就能看懂書上的字了。”
“書上的字有什麼好看的？”
“書上有故事，娘給我講的大鬧天宮就是從書上看來的，但是娘不認識的字就跳過去了，有好多地方我都沒聽到。”
“等我自己認識了字，就能把跳過去的地方全看完了。”
趙副局長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真。
“這孩子有靈氣。”他轉頭對陳江海說。
“不像是被逼著來念書的，是自己想學。”
“他娘教得好。”陳江海說。
趙副局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
“小陳，這樣吧。”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鬆弛了下來。
“實驗小學九月份秋季招生，報名在七月底。”
“我回去跟學校那邊打個招呼，以借讀生的名義給小寶留一個名額。”
“借讀費按標準交，一學期多交十五塊錢的借讀費，其他跟正式生一樣。”
“不過有一個條件。”
他豎起一根手指。
“孩子入學之前得通過一個簡單的麵試，校長會問幾個基本問題，會不會寫名字，會不會數數，能不能背古詩。”
“要是麵試通過了，我簽字批條，直接入學。”
陳江海的呼吸平穩了。
“多謝趙局長。”
“甭謝我，是你家小寶自己爭氣。”趙副局長擺了擺手。
“那個什麼借書的故事說得好，我活了五十多歲，頭一回聽六歲的孩子說要自己看完跳過去的部分。”
“來，喝一個。”他端起酒杯主動碰了過去。
陳江海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頭一口悶了。
酒辣入喉，卻辣不到心裡去。
心裡，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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