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引著爺倆上了二樓。
樓梯拐角處有一間包間,門半掩著,裡麵已經佈置好了——圓桌鋪著白色桌布,四把椅子圍著,桌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和一盤花生瓜子。
“就這間,安靜,外麵聽不見說話。”王德發推開門讓他們進去。
陳江海進了包間,掃了一圈,點了點頭。
“東西帶來了。”
他將帆布手提袋放在桌上,拆開報紙,露出兩條紅盒中華和那瓶飛天茅台。
王德發看了一眼,眼珠子亮了。
“中華配茅台,夠意思。”
“怎麼給?”
“你放心。”王德發將兩條煙和酒重新用報紙包好,塞進了包間角落的一個櫃子裡。
“等吃完飯,趙副局長走的時候,我安排人幫他拎到車上去,不經手,不過麵。”
“他坐什麼來的?”
“他自己騎自行車來的,就住縣城後街,騎過來也就十分鐘。”
“一個人來?”
“一個人。”王德發搓了搓手。
“我跟他說了,今天中午就我們幾個人吃頓便飯,聊聊天,輕鬆隨意。他答應了。”
陳江海滿意地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菜呢?”
“菜我已經跟後廚說好了,上八個菜一個湯。”王德發掰著手指頭數。
“紅燒獅子頭,糖醋排骨,白灼蝦,蒜蓉扇貝,清蒸鱸魚,醬爆豬肝,乾煸四季豆,涼拌木耳。”
“湯是鯽魚豆腐湯。”
“酒呢?”
“你帶的那瓶茅台就夠了,趙副局長酒量不大,半斤足夠。”
“行。”
陳江海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寶。
小寶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跟平時那個上躥下跳的潑猴判若兩人。
“緊張了?”
“沒有。”小寶的聲音比平時小了一截。
王德發彎下腰看了看小寶,滿臉笑容。
“小少爺今天穿得真精神,跟個小大人似的。”
小寶抿著嘴笑了笑,沒說話。
“王經理,趙副局長什麼時候到?”
“約的十二點,估摸著再有半個多鐘頭就該來了。”
“好。”
陳江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在他來之前,有些事咱們先對一下。”
王德發立刻正了臉色,在旁邊坐下來。
“你說。”
“趙副局長對小寶上實驗小學這件事,態度怎麼樣?你跟他提的時候他怎麼說的?”
王德發想了想,嘬了嘬牙花子。
“我跟他提的時候,沒直接說幫忙安排名額。”
“我說我有個朋友,是個做海鮮生意的能人,孩子今年要上學了,想瞭解瞭解實驗小學的情況。”
“他當時點了點頭,說可以見一見聊聊。”
“沒推辭?”
“沒有。”王德發搖頭。
“不過他也沒一口答應,就是說可以聊聊。”
“這個態度中規中矩,不好不壞。”陳江海放下茶杯。
“說明他沒有排斥這件事,但也沒把話說死,想看看我是什麼來路再決定。”
“我也是這麼判斷的。”王德發搓了搓手。
“所以今天這頓飯就是關鍵,你得讓他對你這個人有好感,然後自然而然地把小寶上學的事帶出來。”
“我心裡有數。”
陳江海靠在椅背上。
“今天桌上我來說話,你在旁邊幫腔就行。”
“好。”
兩個人又對了幾個細節。
上菜的順序,敬酒的時機,什麼時候提小寶上學的話頭。
小寶坐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不過他確實做到了不插嘴。
大約十二點差一刻的時候,樓下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服務員敲了敲包間的門。
“王經理,趙局長到了。”
王德發騰地站了起來,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子。
“來了來了,我下去迎。”
他三步並兩步衝出包間往樓下走。
陳江海也站了起來,低頭看了小寶一眼。
“記住了,等會兒叫叔叔好。”
“嗯。”小寶使勁點了兩下頭。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先是王德發殷勤的笑聲。
“趙局長,哎呀,大冷天的辛苦您跑一趟,快上來快上來。”
接著是一個不緊不慢的中年男人的聲音。
“老王你客氣什麼?說了吃頓便飯嘛,搞這麼隆重。”
腳步聲越來越近。
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王德發側身在前麵引路,身後跟著一個穿灰色毛料中山裝的男人。
五十來歲的年紀,方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些花白。
戴一副黑框眼鏡,眼睛不大但目光通透,一看就是在機關裡打磨過的人。
他掃了一眼包間裡的佈置,又看到了站在桌邊的陳江海和椅子上的小寶。
目光在陳江海身上停了一息。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中年輕,但個頭高大,氣勢沉穩,穿著皮夾克裡麵露出白襯衫領子,不像漁民倒像個廠長。
“趙局長。”陳江海向前邁了一步,伸出右手。
“我是陳江海,南灣村的,王經理一直提起您。”
趙副局長微微愣了一下。
這個年輕人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不卑不亢,眼神直視但不刺人。
在他見過的那些來求事辦事的人裡,能做到這種分寸的不多。
“你好你好,小陳是吧?”趙副局長握了握他的手,笑了笑。
“老王跟我提了你,說你是南灣村的能人,我早就想認識認識了。”
“趙局長抬舉了,我就是個打魚的。”
“打魚的可不簡單。”趙副局長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目光落到了桌麵上那套白瓷茶具上。
“我聽老王說你是整個石浦鎮最大的船隊老闆,年前冬捕一網兩萬斤帶魚,紅星飯店的高階海鮮全靠你供。”
“那是王經理給麵子。”
這時候,小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挺著小胸脯,清清脆脆地開了口。
“叔叔好。”
趙副局長低頭一看,一個穿著藍哢嘰布上衣的小男孩站在旁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兩隻圓溜溜的黑眼珠子正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喲,這就是你家孩子?”趙副局長的表情柔和了下來。
“對,這是我兒子,小寶,今年六歲了。”陳江海點了點頭。
趙副局長伸出手揉了揉小寶的腦袋。
“小寶,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陳小寶。”
“幾歲了?”
“六歲。”
“六歲了,上學了沒有?”
“還沒有,但是我會寫字。”
趙副局長挑了挑眉,笑意更濃了。
“會寫字了?寫什麼字?”
“我會寫人。”
“人?來來來,寫給叔叔看看。”
王德發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白紙放在桌上。
小寶爬上椅子,兩隻小手握著鉛筆,認認真真地在白紙上寫了一個人字。
一撇一捺,工工整整。
雖然筆畫還是有些稚嫩,但起筆收筆都有模有樣。
趙副局長拿起那張紙看了看,兩根手指彈了彈紙麵。
“好,寫得不錯。”
他抬頭看了陳江海一眼。
“六歲就能寫出這樣的字來,在家教的?”
“他娘教的。”陳江海的語氣平淡。
“聲母韻母也背完了,就是字寫得還不太好看,得練。”
趙副局長將紙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那雙不大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探究。
王德發在旁邊適時地插了一嘴。
“趙局長,先喝茶先喝茶,菜馬上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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