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後勤科辦公室。
屋裡燒著爐子,暖和氣兒撲麵而來,把李福身上的寒氣衝散了不少。
張成這會兒興奮,走來走去。
「吱呀」
辦公室的木門被人推開了,走進來一箇中年男人。
這人約莫五十來歲,穿著一身中山裝,一看就是個坐辦公室的領導。
「楊廠長!」
張成立刻迎了上去。
「您可算過來了,楊廠長。這肉,我可給咱廠子整過來了!」
「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過的那位,咱公社裡數一數二的打獵好手,李福小兄弟。」
嗯。「」
楊廠長原本是奔著肉來的,可聽見張成的介紹,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李福身上。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仔細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在他印象裡,能在深山老林裡抓豬打虎的獵戶,怎麼著也得是個滿臉胡茬子,渾身腱子肉的壯漢。
可眼前的李福,這張臉看著實在太年輕了。
甚至還透著幾分秀氣。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楊廠長眼底閃過一絲不可思議,忍不住感嘆了一聲。
他往前走了兩步,看著李福,語氣很是溫和。
「冇想到,李福同誌年紀輕輕的,竟然有這等好本事。能打著這麼多野豬,那是真了不起!」
「您過獎了,就是吃這碗飯的,談不上啥了不起。」
李福麵對這位大廠長的誇獎,神色平淡得很。
隻是淡淡的笑了笑,客氣地回了一句。
「不錯。」
楊廠長點了點頭,心裡對這小夥子的沉穩勁兒又高看了幾分。
換了別的小年輕,被這麼誇,估計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來,先把這肉給過了秤。」
他揮了揮手,示意旁邊的幾個小夥子動手。
很快,一桿大大的桿秤被架了起來。
第一扇肉鉤上去,秤砣哢噠哢噠的往外撥。
隨著每一扇肉上秤,報數的聲音在屋裡響起。
張成在旁邊拿著個小本子記著,手都有點抖。
等四扇肉全都稱完,張成把數字一加,整個人都愣住了。
「好傢夥!」
楊廠長湊過去一瞅,眼珠子也跟著瞪圓了。
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震驚怎麼都掩不住。
整整四百一十斤肉啊!
「這得是多大的野豬啊,小兄弟,你這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楊廠長平時雖然不愁肉吃。
但這種純正的,肥膘厚實的野豬,一下子弄來四百多斤,這種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這要是分到食堂裡,全廠工人的怨氣估計都能被這一頓肉給化解了。
「哪來的了不起?也就是靠力氣吃飯,給自個兒謀個生路罷了。」
李福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這兩個領導,笑了笑。
「也是。」
聽到李福這麼一說,楊廠長這個老江湖,馬上就反應過來了。
知道這是在等他表態呢,急忙笑著迴應。
「對對對,謀生,大家都是各取所需嘛。」
「張主任,你還愣著乾啥?趕緊幫小兄弟把錢算一下,帳一定要結利索了,不能虧待了人家。」
「是,我這就把帳算了。」
張成連連點頭,在旁邊飛快地撥弄著算盤珠子。
「那個,小兄弟,實在是太感謝你了,你這可是幫了咱們廠大忙了。」
楊廠長這會兒搓了搓手,臉上堆滿了笑容,主動湊到了李福跟前。
先是給李福遞了根菸,接著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商量。
「就是……還有一件事,不知道小兄弟方不方便?」
「你也知道,咱們紅星軋鋼廠人多,這上萬張嘴等著吃飯呢,對肉的需求量那是一天比一天大。」
「不知道小兄弟你以後,能不能長期跟咱們合作?這肉嘛……」
楊廠長的話冇說完,眼神裡的熱切已經說明瞭一切。
隻要有肉,什麼條件都好說。
然而。
李福聽完,卻冇有立刻答應。
他皺了皺眉頭,臉上露出一副很是為難的樣子。
「楊廠長,這事兒吧,不太好辦。」
「肉我倒是可以再打,這山裡的豬多得是。」
「隻不過嘛,現在的形勢您也知道。這投機倒把的事兒,咱這種正經人家可真不敢乾。」
「這要是被人捅出去了,我這打獵的活兒乾不成了是小事,搞不好還得進去吃牢飯呢。」
這話一出口,屋裡的氣氛頓時靜了一下。
這年頭,打來的獵物自個兒家裡吃,還得給集體分一部分。
要是這種大批量的買賣,一旦被定性為投機倒把,可真是掉腦袋的事兒了。
楊廠長也是老乾部了,他哪能聽不出李福話裡的意思?
這就是在要一個名分,一個安全進城送貨的理由。
他立馬心領神會,一拍大腿,神色變得異常鄭重,立馬板起臉,一副認真嚴肅的樣子。
「那哪能叫投機倒把呢!」
「咱們這些獵物,那是給廠裡搞福利,是內部供應,咱可冇打算拿到黑市上去賣。」
「再說了,咱們都是自己人,自家兄弟打了肉,拿回來給自家廠子裡的工人兄弟改善生活,這叫支援國家建設!」
「名分的事兒,你放心。廠裡的在職證明,我待會兒就讓張主任親自去給你辦利索了。」
「以後啊,你就是咱們紅星軋鋼廠的一員,專門負責廠裡的後勤物資採購。」
「這工資嘛,咱們也按正式工的標準,每月準時結給你,絕對不讓你吃虧。」
這一番話下來,邏輯滴水不漏。
李福聽完,心裡頭最後一塊石頭也算是落了地。
這下好了。
他李福以後就是有單位、有靠山的人了。
再送肉過來,那就是出外差,或者採購計劃外物資,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既然廠長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能不識抬舉。」
李福滿意的點了點頭,臉上重新露出了幾分笑意。
「成,隻要廠子裡有需要,我李福肯定儘心儘力。」
「這個好,這個好。」
見李福點了頭,楊廠長和張成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狂喜。
這樁大生意,總算是談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