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汶的腳傷在家裡養了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他除了在網上跟著老師的進度自學功課之外,剩下的時間都泡在了劉爺的房間裡。
他把劉爺那些技術期刊和手寫筆記一本本搬了出來,然後一個字一個字敲進電腦裡。
這項工作枯燥又繁瑣。那些專業的畜牧術語和複雜的化學分子式,看得他頭昏眼花,但他依舊耐著性子。
他知道姐姐交給他這個任務的重要性。這些是羅氏農場的技術資產,是劉爺一輩子的心血。
劉爺每天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他在電腦上敲敲打打。
一開始,他還擔心這小子毛手毛腳的,會把他那些寶貝給弄壞了。
但後來,他發現羅汶做事比他想象的要認真和細致得多。
錄入完每一份筆記,羅汶都會仔仔細細和他核對兩遍,確保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錯。
有時候遇到看不懂的,羅汶就會停下來向他請教。
“劉爺,這個‘杜長大’三元雜交,是什麼意思?”
“杜,是杜洛克豬。長,是長白豬。大,是大白豬。這是公認的生長速度快、瘦肉率高的商品豬組合。”劉爺靠在椅子上,慢悠悠解釋道。
“那我們農場現在,用的就是這種豬嗎?”
“是。但還不夠。”劉爺搖了搖頭,“我們現在引進的,還隻是普通的‘杜長大’。但更先進的種豬,還在丹麥和美國那幾個大的育種公司手裡。我們拿不到。”
羅汶把這段話默默記在心裡。
他第一次意識到,養豬遠不止喂飼料、清豬圈那麼簡單,從基因育種、營養配比到疫病防控,每一個環節都包含著深奧的學問。
一個星期後,羅汶的腳能下地走路了。
他也把劉爺那十幾本厚厚的筆記全部錄入電腦,分門彆類地整理好,並做了好幾個備份。
這天,羅熙緣從省城回來了。
她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當她提著行李箱出現在羅家院子門口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的劉爺第一個看到了她。
“丫頭,你……你怎麼回來了?”劉爺拄著柺杖,有些驚喜的站了起來。
“我回來看看您。順便給您送個東西。”羅熙緣笑著走了過去。
她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裝訂好的檔案,遞到了劉爺的麵前。
“劉爺,您看看這個。”
劉爺疑惑的接過檔案。
封麵上印著幾個燙金的大字。
“羅氏集團,技術長(cto),聘任書”。
他翻開第一頁。
上麵寫著:
“茲聘請,劉建軍先生,擔任羅氏集團農業事業部,技術長。全麵負責集團旗下所有農業專案的技術研發、人才培養和戰略規劃工作。”
“同時,兼任羅氏農業科學研究院,第一任院長。”
下麵是羅氏集團的紅色公章,和法人代表羅新德的親筆簽名。
劉爺拿著那份聘書,手微微地顫抖著。
技術長?
研究院院長?
他在國營農場乾了一輩子,最高的職位不過是一個技術科的科長。
退休之後,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隻能守著自己那點手藝慢慢地老去。
他從沒想過,在自己快七十歲的時候,還能被冠以這樣的頭銜。
“丫頭,你……你這是乾什麼?”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這把老骨頭,都快入土了。當不起,當不起啊!”
“劉爺,您怎麼當不起?”羅熙緣看著他,認真的說,“我們羅氏集團能有今天,一半的功勞都是您的。”
“以前,您是我們的技術總監,在第一線帶領我們。現在,您的身體需要休養,那就請您退到後麵,為我們把握大方向。”
“我需要您用一輩子的經驗和智慧,為我們培養技術人才,規劃未來十年、二十年的技術發展方向。也需要您幫我們建立起屬於羅氏自己的技術壁壘,讓競爭對手難以追趕。”
“這個技術長和研究院院長的位置,除了您,我想不到更合適的人選。”
劉爺聽著羅熙緣這番話,眼眶濕潤了。
這小丫頭是真的把他當成了這個企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給他的,是一個能讓他施展畢生所學和抱負的新職位。
他感覺自己因病痛而沉寂許久的精神,在這一刻又振作了起來。
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胸中的沉悶一掃而空。
他鄭重地把那份聘書放在腿上,抬起頭看著羅熙緣,渾濁的眼睛裡重新有了神采。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卻顯得分量十足。
羅熙緣在家裡,隻待了兩天。
這兩天裡,她除了看望劉爺,檢查羅汶的功課之外,還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把趙虎叫到了書房,單獨聊了半個小時。
沒有人知道她跟趙虎聊了些什麼,隻知道半個小時後,趙虎從書房裡出來,眼睛是紅的。
第二天,他就收拾好行李,離開了羅家村。
羅新德問他去哪。
他隻說,是羅總安排他去省城,辦一件重要的事。
羅熙緣的這個安排,讓很多人都看不懂。
趙虎雖然忠心,但隻是個負責運輸和屠宰的人。
省城那種地方都是高科技、大專案,派他去能乾什麼?
但羅熙緣沒有解釋。
她隻是在趙虎臨走前,交給了他一個信封。
信封裡裝著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錢大富的所有資訊。
“虎子哥,卡裡有二十萬,是我私人給你的。”羅熙緣對他說,“到了省城,先給自己買套像樣的衣服,租個好點的房子。”
“然後,用這筆錢去做一件事。”
“把錢大富在縣裡承包的所有工程,都給我撬過來。”
“用什麼方法我不管,用錢砸也好,用人脈挖也好,我隻要一個結果。”
“我要讓錢大富在清河縣,接不到一分錢的活。”
趙虎看著羅熙緣冰冷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是羅總在給他一個能真正獨當一麵的機會。
他不會讓羅總失望的。
……
送走了趙虎,羅熙緣也回了省城。
城南新區的產業園工地上,到處是機器的轟鳴聲和工人的號子聲。
羅新德每天都在工地上來回奔走,一刻也不停歇。
他找回了年輕時在建築隊當工頭的那種激情。
他親自盯著每一個施工的細節,從地基的深度到擋土牆的坡度,都要求嚴格按照既定的高標準來。
建築公司的專案經理一開始還覺得這個甲方代表就是個不懂裝懂的鄉下人。
但接觸了幾天之後,他發現自己錯了。
這個看起來土裡土氣的羅場長,對工程上的門道,比他這個專業的專案經理還要精通。
有一次,一批運來的鋼筋,羅新德隻是用眼睛掃了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這批鋼筋不對。”他指著那堆鋼筋,對專案經理說,“直徑細了至少兩毫米。你們這是想偷工減料?”
專案經理嚇了一跳,趕緊拿出卡尺一量。
果然,跟羅新德說的分毫不差。
從那以後,工地上就沒人敢在工程質量上動歪腦筋了。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這個羅場長,是個行家。
這天下午,羅新德正在指揮工人澆築資料中心的地基。
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緩緩地開進了工地。
這輛車和工地上滿是泥點的工程車放在一起,顯得很不協調。
車在臨時搭建的專案部辦公室門口停下。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考究、戴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就是訊飛科技的ceo,馬東。
他看著眼前這片塵土飛揚、一片忙碌的工地,眼神裡閃過一絲陰沉。
他派出去的私家偵探,已經把羅氏集團的底細查了個七七八八。
他發現這個企業比他想象的要乾淨得多。
無論是財務上還是運營上,都幾乎找不到任何漏洞。
這讓他覺得事情有些棘手。
他決定從外部想辦法。
“請問,你們這裡的負責人是哪位?”馬東攔住一個路過的工人,客氣地問。
“負責人?我們羅場長就在那邊呢!”工人指了指正在地基旁邊大聲指揮的羅新德。
馬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你好,請問是羅新德,羅場長嗎?”馬東臉上帶著商人慣有的笑容。
羅新德轉過身,看到眼前這個穿著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男人,愣了一下。“我是。你哪位?”
“我叫馬東,是訊飛科技的ceo。”馬東主動伸出了手,“久仰羅場長大名。今天路過這裡,特意過來拜訪一下。”
訊飛科技?
羅新德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
但他還是出於禮貌,摘下手套和對方握了握手。
“馬總,你好。我們這工地上亂糟糟的,也沒什麼好招待的。”
“羅場長太客氣了。”馬東笑著說,“我就是想來參觀學習一下,看看能被省裡如此看重的專案,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
他一邊說,一邊狀似無意地打量著正在施工的地基。
“羅場長,你們這個資料中心規模不小啊。這地基打得可真夠深的,用的是什麼標號的混凝土啊?”
羅新德一聽對方竟然還懂點工程,對他的印象好了幾分。
“這是我們產業園的核心,以後全公司的伺服器都放這裡,所以地基必須打牢靠。我們用的是c50的高強度抗滲混凝土。”羅新德有些自豪地介紹道。
“c50?”馬東的眼神一閃。
他點了點頭,讚歎道:“大手筆,真是大手筆啊。光是這地基就得花不少錢吧?”
“為了安全,花多少錢都值。”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
馬東看了一眼手錶,說自己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臨走前,他拍了拍羅新德的肩膀。
“羅場長,你們這個專案我很看好。以後有機會,我們兩家公司可以多交流交流。”
羅新德客氣地把他送上了車。
看著那輛黑色的賓士消失在工地的儘頭,羅新德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這個姓馬的說是來參觀學習,但從頭到尾問的都是些關於工程材料和施工標準的細節問題。
這讓他心裡升起一絲疑慮。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馬東離開工地後,他立刻就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老吳嗎?”
“幫我查一下,省城所有能供應c50標號高強度混凝土的攪拌站。”
“把他們的老闆聯係方式都給我。”
“我要把他們所有的產能都包下來。”
“不管花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