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路------------------------------------------,陳凡就醒了。,他媽已經起來了,灶台那邊傳來拉風箱的聲音,呼啦呼啦的。陳凡翻身下床,套上衣服走出去。,看見他出來,愣了一下:“咋起這麼早?”:“今天開工,早點去河邊砍蘆葦。”:“吃了飯再去,急啥。”,一邊添一邊說:“媽,今兒人多,中午多做點飯,讓二哥他們在這吃。”:“那肯定的。我一會兒去園子裡摘點菜,再割塊肉。”:“還割肉?”:“掙了錢不得吃點好的?再說了,人家來幫忙,還能讓人餓著肚子回去?”。,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可對彆人從來不小氣。,天剛矇矇亮。陳凡扛著鐮刀出了門,走到河邊的時候,太陽剛露頭。,蘆葦蕩裡濕漉漉的,露水打在褲腿上,一會兒就洇濕了半截。陳凡顧不上這些,彎腰鑽進蘆葦叢裡,開始砍。,身後傳來人聲。“三兒!”
是二哥。
他身後跟著二嫂。二嫂手裡也拿著鐮刀,頭上包著塊舊頭巾,臉被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她看見陳凡,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三兒,我來學學。”
陳凡點點頭:“行,先跟我一塊兒砍蘆葦。”
三個人鑽進蘆葦蕩,砍了一個上午,砍了三大捆。
扛回家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有人等著了。
劉三兒蹲在牆根底下,手裡還拿著根蘆葦條子比劃。他媽站在旁邊,手裡拎著個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個雞蛋。
看見陳凡回來,劉三兒站起來:“陳凡,我可等了半天了!”
陳凡把蘆葦放下,擦了擦汗:“急啥,又跑不了。”
劉三兒他媽走過來,把籃子往陳凡他媽手裡塞:“嫂子,自家雞下的,給孩子補補。”
他媽推辭:“這哪行,你自己留著吃。”
劉三兒他媽說:“三兒教我們家三兒編席子,這點雞蛋算啥。拿著拿著。”
兩個女人推讓了半天,最後還是收下了。
陳凡看著這一幕,心裡頭熱乎乎的。
上輩子,村裡人各過各的日子,誰家也不搭理誰家。窮的時候,親戚都躲著走,更彆提外人了。
可現在,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吃過午飯,陳凡開始教他們編席子。
二哥和二嫂坐一邊,劉三兒和他媽坐一邊,還有兩個村裡來的婦女,蹲在旁邊看。院子裡擠得滿滿噹噹的。
陳凡拿起一根劈好的蘆葦條子,開始演示。
“編席子有個口訣,叫挑一壓一,挑二壓二。你們看著我的手。”
他手指翻飛,蘆葦條子在手裡繞來繞去,一會兒就編出巴掌大一塊。
劉三兒他媽看得眼睛發亮:“三兒,你這手真巧。”
陳凡說:“練出來的。剛開始我也編不好,編了拆拆了編,折騰了好幾天。”
他把編好的那塊拆了,重新編了一遍,放慢動作,讓他們看清楚。
二哥蹲在最前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嘴裡唸唸有詞。
二嫂在旁邊小聲說:“你看你那認真樣,跟小學生似的。”
二哥冇理她。
劉三兒看了一會兒,坐不住了,站起來在院子裡溜達。溜達了兩圈,又蹲下看。看了冇一會兒,又站起來。
陳凡抬頭看他:“你能不能坐穩當點?”
劉三兒撓撓頭:“我坐不住。”
劉三兒他媽一巴掌拍他背上:“坐不住也得坐!人家陳凡免費教你,你還在這吊兒郎當的!”
劉三兒被她拍得一個趔趄,老老實實蹲下來。
陳凡忍不住笑了。
一下午很快過去。
太陽落山的時候,二哥已經能編出半張席子了。雖然編得歪歪扭扭的,但起碼能看出個樣子。
劉三兒他媽也編出一塊,不大,但挺平整。
劉三兒自己編了巴掌大一塊,還挺得意,舉起來給他媽看:“媽你看,我編的!”
他媽看了一眼,冇好氣地說:“你那是編的?你那是糊的。”
劉三兒不服氣:“糊的也是席子!”
幾個人都笑了。
晚上,陳凡留他們吃飯。
他媽做了一大鍋麪條,又炒了一盤雞蛋,切了一盤鹹菜。幾個人圍坐在院子裡,一人端著一個大碗,稀裡呼嚕地吃。
劉三兒他媽邊吃邊說:“嫂子,你這手藝真好,麪條擀得又勁道。”
他媽笑著說:“啥好不好的,就是瞎做。”
劉三兒他媽說:“你這要是瞎做,我那飯就冇法吃了。”
兩個人說著話,吃完了飯。
臨走的時候,二哥把陳凡拉到一邊。
“三兒,我跟你商量個事。”
陳凡看著他。
二哥搓搓手,有點不好意思:“我想著,要是這編席子能一直乾下去,我想把租的那三畝地退了。”
陳凡愣了一下:“退了?退了你們一家吃啥?”
二哥說:“二嫂學會了,我也學會了,咱倆一天編兩張席子,一天就是兩塊二。一個月下來六七十塊,買糧吃也夠了。”
陳凡想了想,點點頭:“也行。不過你先彆急,等乾上一個月看看,要是穩定了再退。”
二哥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二哥走了之後,陳凡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他媽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三兒,你今天累壞了吧?”
陳凡搖搖頭:“不累。”
他媽看著他,眼裡帶著笑。
“你二哥剛纔跟你說啥?”
陳凡把二哥想退地的事說了。
他媽聽完,歎了口氣。
“你二哥也不容易。分家的時候,啥也冇落下,就那點糧食,撐了不到半年就見底了。現在租人家三畝地,一年到頭交了租子,剩不下啥。”
陳凡說:“慢慢會好的。”
他媽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媽忽然說:“三兒,你大姐那兒……你啥時候去看看?”
陳凡愣了一下。
大姐嫁到鄰村,二十多裡地,嫁過去四五年了,回來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不是不想回來,是路遠,加上孩子多,走不開。
“過些日子吧。”陳凡說,“等這陣子忙完,我去看看她。”
他媽點點頭,冇再說話。
月亮升到半空,院子裡靜悄悄的。
陳凡站起來,走進屋裡。
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大姐的樣子在腦子裡浮現出來——瘦,很瘦,比上輩子最後見她的時候還瘦。三個孩子,大的五歲,小的纔剛會走,懷裡還抱著一個。男人家窮,公婆又不管,日子過得比他們家還緊巴。
陳凡想起上輩子,大姐最後一次回孃家,是媽病重的時候。那時候大姐已經瘦得脫了相,眼眶凹下去,顴骨凸起來,看著比媽還像病人。她趴在媽床前哭,哭完又強撐著笑,說媽冇事,養養就好了。
可媽還是走了。
大姐後來又活了幾年,也走了。
陳凡攥緊拳頭。
這輩子,不能再讓她們走那條路。
第二天一早,陳凡又去河邊砍蘆葦。
這回他砍得更多,砍了整整一個上午,砍了五大捆。扛回家的時候,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手心裡磨出兩個血泡。
可他冇有停。
下午繼續教他們編席子。
二哥的手越來越順了,半天編了大半張。二嫂也不慢,緊跟在二哥後頭。劉三兒他媽編得最好,又平整又緊實,陳凡看了都點頭。
劉三兒還是坐不住,編一會兒就得站起來溜達一圈。可好歹能編完一張了。
晚上收工的時候,院子裡堆了七張編好的席子。
陳凡數了數,加上他自己編的,一共八張。
八塊錢。
他站在那堆席子前麵,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陳凡帶著這八張席子去了鎮上。
收購站的人看了看,點點頭:“質量不錯,都收了。”
過秤,八張席子,八塊八毛錢。
陳凡接過那遝票子,手有點抖。
八塊八,擱以前,得乾兩個月。
他揣著錢,去了供銷社。
站在櫃檯前,他想了半天,最後還是先買了媽要吃的藥——還是那種川貝枇杷膏,一塊一盒。又買了二斤紅糖,一斤白糖。想了想,又割了兩斤肉,買了五斤白麪。
東西不少,花了四塊多。
剩下的錢,他揣在貼身的口袋裡,往回走。
回到村裡,他冇先回家,而是先去了二哥家。
二哥家院子裡,二嫂正抱著孩子在餵奶。看見陳凡進來,她愣了一下。
“三兒?”
陳凡從兜裡掏出三塊錢,遞給她。
“二哥的工錢。兩張席子的。”
二嫂愣住了,冇伸手接。
“這……這太多了吧?”
陳凡說:“不多,該得的。你跟二哥一人一張,正好兩塊二。這是三塊,多出來的給孩子們買點吃的。”
二嫂接過錢,看著那三張票子,眼眶紅了。
“三兒,這……”
陳凡擺擺手:“嫂子,彆說了。我先走了。”
從二哥家出來,他又去了劉三兒家。
劉三兒他媽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陳凡,趕緊迎上來。
陳凡掏出兩塊錢,遞給她。
“嬸子,這是您的工錢。劉三兒的一張,您的一張。”
劉三兒他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孩子,還特意送來。”
她接過錢,又說:“陳凡,你這人厚道。以後有啥事,儘管開口。”
陳凡笑了笑,走了。
回到家,他把剩下的錢和東西交給他媽。
他媽看著那堆東西,又看看陳凡,眼淚下來了。
“三兒,你這是乾啥?掙點錢不容易,你咋全花了?”
陳凡說:“冇全花。還剩一塊多呢。”
他媽抹著眼淚,又哭又笑。
“你這孩子……”
陳凡把藥遞給她:“媽,藥記得吃。紅糖白糖您收著,該吃就吃,彆捨不得。肉今天燉了,給爹和芳芳補補。”
他媽點點頭。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吃著紅燒肉,喝著白麪疙瘩湯。
陳芳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說:“哥,咱家以後天天能這麼吃不?”
陳凡笑了:“天天這麼吃可不行,隔三差五還行。”
陳芳說:“那也中。”
爹悶頭吃著,吃著吃著,忽然說:“三兒,你大姐那邊……啥時候去看看?”
陳凡愣了一下。
爹這人,從來不多話,更不會主動提這些事。
他看著爹,爹低著頭,冇看他。
“過幾天就去。”陳凡說。
爹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吃完飯,陳凡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他媽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三兒,你爹心裡惦記著你大姐。”
陳凡點點頭:“我知道。”
他媽歎了口氣:“你大姐命苦,嫁的那個人家,公婆不管,男人又窩囊,三個孩子嗷嗷待哺,日子比咱家還難。你爹嘴上不說,心裡一直放不下。”
陳凡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
“媽,明天我去大姐家看看。”
他媽愣了一下:“這麼急?”
陳凡說:“早去早回。”
他媽點點頭:“行,我給你準備點東西帶著。”
第二天一早,陳凡背上他媽準備的包袱,裡頭裝著二斤白麪,一斤紅糖,還有一塊臘肉。
二十多裡路,走著去。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到了大姐家所在的村子。
村子不大,土坯房擠成一堆,土路上跑著雞和狗。陳凡問了兩個人,才找到大姐家的門。
院牆是土坯壘的,塌了半截,用玉米稈堵著。院子裡亂糟糟的,堆著柴火,晾著尿布,幾隻雞在地上啄食。
陳凡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大姐!”
屋裡有人應了一聲,門簾掀開,一個人影走出來。
是大姐。
她比上輩子這時候還瘦,瘦得顴骨凸起來,眼眶凹下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柴火棍。
她看見陳凡,愣住了。
“三兒?”
陳凡走過去。
大姐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你咋來了?”
陳凡說:“來看看你。”
大姐抹了抹眼睛,笑了。
“快進來,進來坐。”
陳凡跟著她走進屋裡。
屋裡光線暗,一股潮濕的黴味。一張破桌子,幾條歪腿凳子,牆角堆著雜物。裡屋傳來孩子的哭聲,一聲接一聲。
大姐說:“小妮又哭了,我去看看。”
她走進裡屋,抱出一個孩子。孩子瘦,臉黃黃的,哭得有氣無力。
大姐拍著孩子,嘴裡唸叨:“乖,不哭,不哭。”
陳凡看著那孩子,心裡難受。
他從包袱裡拿出那包紅糖,放在桌上。
“大姐,這個給孩子的。”
大姐愣了一下:“這是啥?”
“紅糖。給孩子沖水喝,補補身子。”
大姐看著那包紅糖,眼淚掉下來。
“三兒,你這是……”
陳凡又從包袱裡拿出白麪和臘肉。
“這些你也收著。給姐夫和孩子補補。”
大姐看著那堆東西,哭得說不出話。
陳凡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
“大姐,彆哭了。日子會好起來的。”
大姐抬起頭,看著他。
“三兒,你……你咋來的這些?”
陳凡說:“我在家編蘆葦蓆,賣到鎮上罐頭廠,掙了點錢。”
大姐愣住了。
“編蘆葦蓆?”
陳凡點點頭:“二哥也在乾。劉三兒也在乾。村裡好幾個人都在乾。”
他把編席子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大姐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說:“三兒,你能教我不?”
陳凡看著她。
大姐說:“我也想學。學會了,也能掙點錢,貼補家用。”
陳凡點點頭。
“行。等我回去,找個時間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