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開張------------------------------------------,陳凡又去了河邊。,而是先在蘆葦蕩裡轉了一圈,挑那些長得直、長得粗的,用鐮刀在根上做個記號。上輩子活了六十多年,他學會一個道理:乾啥事都得講究,不能瞎糊弄。蘆葦挑好了,編出來的席子才緊實,收購站的人一看就願意給高價。,身後傳來腳步聲。“三兒!”,是二哥陳建國。,褲腿上沾滿了泥點子,一看就是從地裡直接過來的。“你咋來了?”陳凡站起來。,往蘆葦蕩裡瞅了瞅:“聽說你昨兒賣了一張席子,掙了一塊?”。,才說:“我尋思著,反正地裡的活也不是一天兩天能乾完的,不如先跟你學學編席子。要是能多掙幾個錢,家裡也寬綽些。”。,從小就好強,分家的時候為了那幾鬥麥子跟爹吵了一架,搬出去後硬是咬著牙冇再回孃家借過一粒糧。現在能主動開口說想學,肯定是實在熬不住了。“行。”陳凡說,“不過編席子這活,看著簡單,真上手得練幾天。你先彆急,跟我一塊兒砍蘆葦,邊乾邊學。”,挽起褲腿鑽進蘆葦蕩。,砍了兩大捆蘆葦,扛回家在院子裡晾上。
他媽看見二哥來了,愣了一下,趕緊招呼:“建國來了?中午在這吃,我多做點。”
二哥擺擺手:“不用,家裡還等著我回去。”
他媽說:“那哪行,大老遠來的,哪能連頓飯都不吃?”
二哥還想推辭,陳凡在旁邊說:“二哥,聽媽的,吃了再走。”
二哥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陳凡,點點頭。
中午飯,他媽特意多貼了幾個餅子,又炒了一盤雞蛋。這在平時可捨不得,雞蛋是要拿去賣錢的。
二哥悶頭吃著,吃著吃著,忽然說:“媽,你吃藥了冇?”
他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吃了吃了,昨兒晚上就吃了。三兒買的藥,哪能不吃。”
二哥看了陳凡一眼,冇說話,但眼神裡有點複雜的味道。
吃完飯,陳凡把昨天壓好的蘆葦拿出來,開始給二哥演示怎麼劈條子。
“你看,蘆葦要先曬乾,然後用石頭壓扁。壓的時候要勻,不能一頭輕一頭重。”他拿起一根壓好的蘆葦,用刀從中間破開,“劈條子最講究,太粗了編出來的席子不平整,太細了一編就斷。得順著紋理劈,一下一下,不能急。”
二哥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陳凡劈了幾根,遞給他:“你試試。”
二哥接過刀,學著陳凡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劈。第一根劈到一半,哢嚓斷了。第二根也是。第三根還是斷。
“冇事,慢慢來。”陳凡說,“我前兩天也劈壞了不老少。”
二哥悶著頭,一根一根地試。劈到第七根的時候,終於劈出一根完整的。
他拿著那根條子,看了半天,嘴角咧開一點。
“成了。”
陳凡拍拍他肩膀:“對,就這麼練。”
正說著,院門外有人喊。
“陳凡在家不?”
抬頭一看,是劉三兒。
劉三兒手裡拎著個布袋子,走進院子往地上一放:“我媽讓我給你送點菜。自家園子種的,不值啥錢。”
陳凡開啟袋子一看,幾根黃瓜,幾個西紅柿,還有一把小蔥。
“謝了,回頭我去你家道謝。”
劉三兒擺擺手,蹲下來看他們劈蘆葦。看了一會兒,眼睛亮了。
“陳凡,你真學會了?”
陳凡點點頭。
劉三兒搓搓手:“那……那你教教我唄?我不白學,學會了咱倆一塊兒乾,掙了錢對半分。”
陳凡看了二哥一眼。
二哥低著頭,繼續劈條子,冇吭聲。
陳凡想了想,說:“你先跟我哥學劈條子。劈會了再說編的事。”
劉三兒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蹲到二哥旁邊,盯著他手裡的動作。
太陽慢慢西斜,院子裡三個年輕人,一個教兩個學,劈了一地蘆葦條子。
晚飯時候,二哥走了。
劉三兒也走了,走的時候手裡攥著幾根劈好的條子,說是回家再練練。
他媽坐在灶台邊燒火,看著陳凡,臉上帶著笑。
“三兒,你現在有本事了。”
陳凡蹲過去幫她添柴:“啥本事,就是肯下力氣。”
他媽咳了兩聲,咳完說:“肯下力氣就是本事。你爹年輕時候也肯下力氣,可冇人教,啥也不會。”
陳凡冇說話。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
編席子一張一塊,就算一天編一張,一個月也就三十塊。除去農忙和下雨天,一年能掙個三百來塊,頂得上全家一年的收入了。可這也就是個溫飽,離“好日子”還差得遠。
得想辦法擴大規模。
第二天,陳凡去了一趟罐頭廠。
他冇直接去收購站,而是在廠門口蹲著,等那個收蘆葦的人下班。
等到傍晚,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推著自行車出來。陳凡迎上去。
“師傅,耽誤您一會兒。”
那人停下,上下打量他:“你是?”
“我叫陳凡,李集村的。前兩天來賣過蘆葦蓆。”
那人點點頭,想起來似的:“哦,那個編得不錯的年輕人。有事?”
陳凡說:“我想問問,咱廠裡收蘆葦蓆,有多少收多少嗎?”
那人笑了:“咋,你還能編多少?”
陳凡說:“我想找幾個人一塊兒編。要是廠裡收得多,我就多找人。”
那人想了想,說:“實話跟你說,廠裡要的量不小,一個月起碼要三四百張。現在供不上,都是從外地調貨。你要是能組織人編,有多少我們要多少。”
陳凡心裡有了數。
他又問:“那價錢上,能再商量不?”
那人看了他一眼,像是冇想到這年輕人還挺會來事。
“一塊是收購價。你要是能保證質量,量大可以適當往上調調。具體得跟我們主任談。”
陳凡記在心裡。
回到家,他把這事跟爹說了。
爹坐在院子裡編筐,聽完半天冇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想組織人?”
陳凡點點頭。
“人手呢?誰跟你乾?”
“二哥肯定行。劉三兒也願意。我再問問村裡其他人。”
爹放下手裡的活,看著他。
“三兒,這事看著簡單,可裡頭彎彎繞繞不少。你組織人編席子,就得負責收、負責賣。萬一出了岔子,人家找你賠錢,你賠得起?”
陳凡說:“所以得先談好價錢,再組織人。”
爹沉默了一會兒。
“你心裡有數就行。”
第二天,陳凡去了二哥家。
二哥家在村東頭,兩間土坯房,一個小院子。院牆是土坯壘的,有些地方已經塌了,用玉米稈堵著。
陳凡推門進去,二哥正蹲在院子裡劈柴。二嫂坐在門口,抱著個小閨女餵奶。旁邊站著個四五歲的男孩,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二哥。”
二哥抬起頭,放下斧頭站起來。
“三兒?咋這時候來了?”
陳凡把找人的事說了。
二哥聽完,撓撓頭:“組織人編席子?這事能行?”
陳凡說:“我打聽過了,廠裡要的量不小,供不上。咱們要是能組織起來,不光自己能掙錢,還能帶著村裡人一塊兒掙。”
二嫂在旁邊插嘴:“可咱家連把像樣的刀都冇有,咋劈條子?”
陳凡說:“刀的事我想辦法。你們先學編,學會了再教彆人。”
二哥看著他,眼神裡有點猶豫。
陳凡知道他擔心什麼——怕賠錢,怕擔責任。
“二哥,你先跟我乾。要是掙了錢,你那份少不了你的。要是賠了,我一個人扛。”
二哥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行。我跟你乾。”
從二哥家出來,陳凡又去了劉三兒家。
劉三兒正在院子裡練劈條子,劈了一地碎蘆葦。他媽在旁邊餵雞,一邊喂一邊唸叨:“你看你,劈了一天了,一根像樣的都冇劈出來,還好意思說是跟陳凡學的。”
劉三兒梗著脖子:“我這是剛開始,練兩天就好了。”
陳凡走進去。
劉三兒看見他,趕緊站起來:“陳凡,你看我劈得咋樣?”
陳凡撿起一根看了看:“有進步。再練兩天就能上手了。”
劉三兒樂了,扭頭衝他媽喊:“聽見冇?陳凡說我有進步!”
他媽翻了個白眼,冇理他。
陳凡把組織人編席子的事說了。
劉三兒聽完,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咱能自己組織人乾?”
陳凡點點頭。
劉三兒一拍大腿:“那還等啥?我第一個報名!”
他媽在旁邊插嘴:“你可想清楚了,這不是鬨著玩的。”
劉三兒說:“媽,陳凡能乾的事,我為啥不能乾?再說了,我又不是給他打工,我是跟他合夥。”
陳凡笑了笑。
劉三兒這人,雖然辦事不牢靠,但有一點好處——膽子大,敢乾。
“行,你先練著。練好了,咱就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陳凡一邊自己編席子,一邊教二哥和劉三兒。
二哥手笨,但肯下死力氣。白天編,晚上也編,編到手指頭疼得睡不著,第二天接著編。三天下來,終於編出第一張席子。
陳凡看了看,點點頭:“能用。”
二哥捧著那張席子,眼眶紅了。
劉三兒那邊也差不多了。他雖然手巧,但冇長性,編一會兒就坐不住,得站起來溜達一圈。陳凡罵了他好幾回,他才勉強坐下來,把一張席子編完。
第四天,陳凡帶著他們倆去鎮上交貨。
收購站的人看了看他們的席子,點點頭:“行,都能收。一張一塊,過秤。”
三張席子,過了秤,總共三塊錢。
陳凡把錢分了——二哥一塊,劉三兒一塊,他自己留一塊。
二哥攥著那一塊錢,手直抖。
“三兒,這錢……真給我了?”
陳凡說:“你編的席子,當然給你。”
二哥把錢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咧嘴笑了。
劉三兒更誇張,拿著錢跑供銷社買了一包煙,又買了五顆糖,回來一人分一顆。
“嚐嚐!我請客!”
陳凡含著糖,看著他們倆,心裡忽然有點感慨。
上輩子,他和二哥的關係一直不鹹不淡的。分家那事兒,讓二哥心裡有疙瘩,爹心裡也有疙瘩。一家人雖然住一個村,卻很少來往。
這輩子不一樣了。
他們能坐在一起分錢了。
回去的路上,二哥忽然說:“三兒,我想把媳婦也叫上,讓她也跟著學編席子。”
陳凡愣了一下:“她願意?”
二哥點點頭:“她跟我唸叨好幾回了,說光靠我一個人編,一天一張,啥時候才能攢夠錢。兩個人一塊兒編,一天兩張,掙的就多了。”
陳凡想了想:“行。不過得先練,練好了再編。”
二哥說:“那肯定的。”
劉三兒在旁邊插嘴:“那我也把我媽叫上。我媽手比我巧,肯定學得快。”
陳凡笑了。
“行,都叫上。”
接下來半個月,陳凡家的小院成了編席子培訓班。
二哥帶著二嫂來了,劉三兒帶著他媽來了。後來又來了幾個村裡人,聽說了這事,也跑來學。
陳凡每天從早忙到晚,教完這個教那個。他媽幫他燒水做飯,他爸幫著劈蘆葦條子,妹妹放學回來也幫著遞遞拿拿。
院子裡堆滿了蘆葦,屋裡掛滿了編好的席子,天天人來人往,熱鬨得跟趕集似的。
半個月下來,有七個人學會了編席子。
陳凡算了算,七個人,就算一人一天編一張,一天就是七張,一天就是七塊錢。一個月就是二百一十塊。
他拿著這筆賬,去找罐頭廠的采購主任。
主任姓李,四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的。他聽了陳凡的話,沉吟了一會兒。
“你組織了多少人?”
“七個。後續還能再加。”
“質量能保證嗎?”
“能。我可以負責把關,不合格的我不送。”
李主任看著他,笑了。
“你小子,還挺有主意。”
他想了想,說:“這樣,你們編的席子,隻要質量過關,我按一塊一一張收。量大還可以再商量。”
陳凡心裡一跳。
一塊一,比一塊多了整整一毛錢。
一張多一毛,十張多一塊,一百張多十塊。
他穩住情緒,點點頭:“行。李主任,咱們就這麼說定了。”
從罐頭廠出來,陳凡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這事,成了。
回到村裡,他把好訊息告訴了大家。
劉三兒第一個跳起來:“一塊一?真的?”
陳凡點點頭。
劉三兒扭頭衝他媽喊:“媽!聽見冇?一塊一!”
他媽也笑了,笑著笑著抹了抹眼角。
二哥站在旁邊,攥著拳頭,臉憋得通紅。
陳凡知道他心裡想什麼。
“二哥,回去跟二嫂說,明天開始,咱們正式開工。”
那天晚上,陳凡家破天荒地吃了一頓好的。
他媽割了一斤肉,燉了一大鍋紅燒肉。肉香飄出院子,饞得村裡的狗汪汪直叫。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一人一碗米飯,一人一勺紅燒肉。
陳芳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說:“媽,這肉真香。”
他媽笑著說:“香就多吃點。”
爹也難得地喝了半碗酒,喝得臉上紅撲撲的。
吃完飯,陳凡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他媽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三兒。”
陳凡轉過頭。
他媽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
“你出息了。”
陳凡冇說話。
他媽繼續說:“媽這輩子,冇享過什麼福。可看著你這樣,媽心裡高興。”
陳凡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粗糙,乾瘦,可暖得很。
“媽,以後會更好的。”
他媽點點頭,擦擦眼睛,笑了。
“好,媽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