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島合作後的第七天,黑龍江徹底封凍了。一夜北風呼嘯,清晨推門一看,江麵白茫茫一片,冰層厚得能跑卡車。陳陽站在江邊,用冰鑹子試了試——鑹子紮下去半尺深才見水,這是真正的“千裏冰封”。
“陽子,毛子那邊來人了。”趙大山從合作社方向跑來,撥出的白氣在鬍子上結成了霜,“伊萬派了個小夥子過來,送了這個。”
那是一張用樺樹皮寫的請柬,俄文中文夾雜:“尊敬的陳陽先生:為慶祝江心島合作成功,特邀貴方參加西伯利亞傳統冰原狩獵節。時間:三日後。地點:黑龍江主河道冰麵。專案:冰上捕魚、獵貂、圍狼。賭注:跨境狩獵權。伊萬·彼得洛維奇敬上。”
周小軍湊過來看了看:“陳叔,這又是鴻門宴吧?剛消停幾天,又來了。”
陳陽把請柬摺好,塞進懷裏:“去,為啥不去。跨境狩獵權——要是能拿到,咱們的人就能合法過江打獵,毛子那邊的林子可比咱們這邊野多了。”
山田一郎這幾天傷好得差不多了,也跟了過來:“陳先生,西伯利亞的冰原狩獵我聽說過,非常殘酷。要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冰麵上待一整天,很多人凍掉手指腳趾都是常事。”
“那就多穿點。”陳陽笑了笑,“趙叔,通知老夥計們,準備家夥。這次咱們得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
訊息傳開,整個興安嶺都轟動了。跨境狩獵權——這可是老獵戶們想都不敢想的事兒。早些年有人偷偷過江打獵,被邊防軍抓住就是重罪。要是能合法過去,那毛子那邊的原始森林,簡直就是獵人的天堂。
接下來的三天,合作社裏忙得熱火朝天。老獵戶們翻箱倒櫃,把祖傳的冰獵工具都找了出來:冰鑹、冰撈子、冰穿子,還有特製的“冰釣帳篷”——用樺樹皮和帆布做的,能在冰麵上擋風。
韓新月帶著婦女們趕製皮襖。用的是今年新打的貂皮,裏子絮著厚厚的棉花,一件襖子就有十來斤重,穿在身上跟披了床棉被似的。
“陽子,試試合身不。”韓新月把一件黑色貂皮大氅披在陳陽身上,領子用的是火狐皮,紅豔豔的襯得人臉都亮堂。
陳陽穿上走了幾步:“沉。”
“沉也得穿,”韓新月眼圈有點紅,“我聽說毛子那邊冷,吐口唾沫沒落地就凍成冰碴子。你可別逞強,該迴來就迴來。”
“知道了。”陳陽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手掌冰涼,“你這手咋這麽冷?”
“趕活兒趕的,連夜縫了五件皮襖。”韓新月抽迴手,低頭繼續穿針,“二虎媳婦、文遠媳婦都來幫忙了,大夥兒都盼著你們贏呢。”
陳陽心裏一暖,沒再說話。他知道,這一仗不光是為自己打,是為整個興安嶺的獵戶打。
第三天淩晨四點,隊伍出發了。陳陽帶了十五個人:趙大山、周小軍、山田一郎、張二虎、楊文遠,還有十個精挑細選的老獵手。每人背著幾十斤的裝備,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往江邊趕。
天還沒亮,黑龍江像一條沉睡的巨蟒,臥在群山之間。冰麵上已經有人了——是伊萬他們,點著十幾堆篝火,火光映得冰麵紅彤彤的。
“陳!這裏!”伊萬站在最大的一堆火旁招手。他今天穿了身傳統的西伯利亞獵裝:鹿皮襖子,狼皮帽子,腳上是整張熊皮做的靴子,站在那兒像座小山。
兩幫人匯合,伊萬介紹規則:“冰原狩獵節,西伯利亞傳了三百年的老規矩。三個專案:第一,冰下捕魚,比誰捕的魚多、魚大;第二,冰原獵貂,比誰獵的貂皮完整、毛色好;第三,圍獵冰狼,比誰先找到狼群、完成圍殺。”
他頓了頓,看向陳陽:“賭注你們知道了——跨境狩獵權。我們贏了,江心島歸我們,以後我們的人可以隨時過江打獵。你們贏了,我們那邊劃出五十平方公裏林地,你們的人可以合法過去。”
“公平。”陳陽點頭,“裁判呢?”
“各出三人,再加中俄雙方邊防軍代表。”伊萬指向江心方向,那裏搭了個簡易木台,台上坐著六個穿軍裝的人——三個中國邊防軍,三個蘇聯邊防軍。
一切準備就緒,第一項比賽開始:冰下捕魚。
西伯利亞的冰捕有講究,不能隨便鑿窟窿。老獵戶要會看“魚路”——冰層下的暗流走向,魚群聚集的水域。伊萬那邊顯然有高手,一個白鬍子老頭拿著根長木棍,在冰麵上走走停停,時不時趴下來把耳朵貼在冰上聽。
“那是‘冰耳’瓦西裏,”趙大山小聲說,“聽說他能聽出冰下三十米有啥魚,多大個頭。”
陳陽這邊,老獵戶馬老六站了出來:“陽子,這活兒交給我。我爹當年在嫩江上打魚,也是把好手。”
馬老六的辦法不一樣。他從懷裏掏出個銅錢,用細繩拴著,懸在冰麵上方。銅錢慢慢轉動,轉到某個方向突然停住。“這兒,往下三尺,有魚群。”
兩幫人各自選點,開始鑿冰。冰鑹子砸在冰麵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冰碴子四處飛濺。伊萬那邊先鑿開窟窿,直徑足有一米。瓦西裏把一張大網放下去,開始有節奏地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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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陽這邊,馬老六的窟窿隻鑿了臉盆大。他不用網,用的是“釣鉤陣”——幾十個魚鉤拴在一根主線上,每個鉤上都掛著特製的餌料:麵團裏摻了鹿血,凍成小球。
“老六,你這能行嗎?”張二虎有點急,“人家用網一撈一大片,咱這鉤子一個一個釣,得釣到啥時候?”
“你懂啥,”馬老六不慌不忙,“冰下的魚精著呢,網一下去它們就躲。我這鉤陣,它們以為是食物,一個一個上鉤,不驚窩。”
果然,伊萬那邊網了幾次,隻撈上來些小魚小蝦。瓦西裏皺起眉頭,換了幾個位置,效果都不好。
馬老六這邊,魚線開始動了。他慢慢往上拉,線上掛滿了魚:哲羅鮭、細鱗鮭、江鱈,個個都有胳膊長,在冰麵上活蹦亂跳。
“嘿!這條哲羅鮭得有二十斤!”周小軍抓起最大的一條,魚尾巴啪啪地抽在他胳膊上。
第一局結束,稱重計數。陳陽這邊捕魚三百二十斤,伊萬那邊隻有一百五十斤。中國邊防軍的裁判舉起紅旗:“第一項,中方勝!”
伊萬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拍了拍手:“好本事!第二項,獵貂!”
冰原獵貂,這是西伯利亞獵人的看家本領。貂這種動物機警得很,在雪地裏跑得飛快,還能鑽雪洞,最難抓。更難得的是要皮毛完整——有一個槍眼,這張皮子就廢了。
伊萬那邊派出的是個年輕人,叫安德烈,據說是西伯利亞最好的獵貂手。他不用槍,用的是“套索陣”——幾十個馬尾套佈置在貂常走的路徑上,貂一鑽進去就會被套住脖子,窒息而死,皮子一點不傷。
陳陽這邊,山田一郎站了出來:“陳先生,讓我試試。”
“你?”陳陽看他,“獵貂可不容易。”
“在日本北海道,我們也獵貂。”山田從背囊裏掏出個奇怪的工具:一根細竹管,一頭裝著個小網兜,“這是‘吹針筒’,用嘴吹出毒針,針上塗的是河豚毒素,見血封喉,傷口隻有針眼大。”
這法子倒是新鮮。裁判們商量後,同意使用。
兩幫人各自進入劃定的獵區。獵貂有時間限製:兩個時辰,看誰獵的貂多、皮子完整。
安德烈的套索陣很快有了收獲。不到半個時辰,他就拎迴來三隻紫貂,皮子油光水滑,脖子上隻有一道淺淺的勒痕。
山田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周小軍有點著急,想過去看看,被陳陽攔住:“別去,驚了貂群更抓不到。”
一個時辰過去了,山田才從林子裏出來,手裏隻拎著一隻貂。安德烈那邊已經獵了八隻。
“山田,你這……”周小軍話沒說完,山田把那隻貂遞過來:“看看皮子。”
陳陽接過貂,仔細檢查。這隻紫貂體型比一般的大一圈,毛色深紫近乎黑色,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更難得的是,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個傷口。
“你怎麽做到的?”陳陽問。
“等。”山田簡單地說,“我在貂洞口等了一個時辰,等它自己出來。吹針射中它的後頸,毒發很快,它沒掙紮就死了。”
伊萬那邊,安德烈又拎迴來兩隻貂,總數達到十隻。但裁判檢查時發現,有幾隻貂的皮子有破損——是套索勒得太緊造成的。
最終評判,不光看數量,更要看質量。山田那隻貂,皮子完美無缺,毛色頂級,一張皮能頂普通的三張。再加上其他幾隻,質量分反而超過了安德烈。
第二局,中方再勝!
伊萬的臉色徹底沉下來了。他走到陳陽麵前,壓低聲音:“陳,最後一項,圍獵冰狼。這不是比賽,是玩命。冰狼群這個季節最兇,餓急了敢攻擊熊。你們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陳陽迎著他的目光:“伊萬,開弓沒有迴頭箭。第三項,怎麽比?”
“簡單,”伊萬指向遠方的雪原,“那邊有狼群,大概二十頭。誰先找到,圍住,獵殺頭狼,誰贏。可以用槍,可以用任何手段。但有一條——不能傷了狼皮,頭狼的皮要完整。”
這纔是真正的生死較量。冰狼不是林狼,它們生活在極寒環境,更聰明,更兇殘,更懂戰術。狼群的頭狼往往是老狼,經驗豐富,狡詐多疑。
兩幫人各自準備。伊萬那邊清一色的雙筒獵槍,彈藥充足。陳陽這邊,獵槍隻有五把,剩下的用的是弓箭、弩,還有祖傳的“地箭”——一種觸發式陷阱箭。
“陽子,狼這玩意兒記仇,”趙大山一邊檢查弓箭一邊說,“要是傷了沒死,它能記你一輩子,找機會報複。”
“所以要一擊必殺。”陳陽把追雲放出去,“讓它先去探路。”
追雲在雪原上空盤旋,銳利的眼睛掃視著茫茫雪地。突然,它一個俯衝,抓起一團雪又飛起來——雪下麵有東西!
陳陽舉起望遠鏡,看見雪地上有幾串腳印,很新鮮,是狼的。“東南方向,三裏地,有狼群活動痕跡。”
兩幫人同時出發,踩著沒膝的深雪,艱難前行。雪原上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走了二裏地,陳陽突然停下,蹲下身抓了把雪聞了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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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血腥味。”
前方不遠處,雪地上有一攤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凍成了冰。血跡周圍有淩亂的腳印,還有拖拽的痕跡。
“是馴鹿,”山田辨認著腳印,“被狼群襲擊了,受傷逃跑。”
順著血跡和腳印追蹤,又走了一裏地,眼前出現一幕慘烈的場景:一頭成年馴鹿倒在雪地裏,肚子被掏空了,內髒散落一地。十幾頭狼圍在四周,正大口撕扯著鹿肉。
狼群發現了人類,立刻停止進食,抬起頭警惕地望過來。它們的眼睛在雪地裏泛著綠光,低沉的吼聲從喉嚨裏發出。
“二十一頭,”陳陽數了數,“頭狼應該在……”
話沒說完,狼群突然動了!不是逃跑,是進攻!三頭狼從正麵撲來,另外幾頭從兩側包抄——標準的狼群戰術。
“開槍!”伊萬那邊率先開火。獵槍轟鳴,兩頭狼中彈倒地,但其他的狼毫不退縮,反而更兇猛地撲上來。
陳陽這邊,弓箭和弩箭齊發。周小軍的軍用弩射中一頭狼的眼睛,那狼慘嚎著在雪地裏打滾。山田的和弓拉滿,一箭射穿了另一頭狼的脖子。
但狼群太多了。剩下的十幾頭狼分散開來,利用雪堆和灌木做掩護,開始遊擊戰術。它們不正麵強攻,而是偷襲、騷擾,咬一口就跑。
“這樣不行,”陳陽喊道,“會被拖垮的!找頭狼!”
頭狼是狼群的靈魂,殺了頭狼,狼群就會潰散。陳陽在混戰中尋找,終於發現了——那是一頭體型巨大的灰狼,站在遠處的雪坡上,冷靜地指揮著狼群的進攻和撤退。
“小軍,山田,掩護我!”陳陽端起獵槍,朝著頭狼的方向衝去。
幾頭狼立刻撲上來攔截。周小軍用弩箭射倒一頭,山田用獵刀劈開另一頭。張二虎和楊文遠也從兩側殺過來,護住陳陽兩翼。
距離頭狼還有一百米,陳陽舉槍瞄準。但頭狼極其狡猾,不斷移動位置,總是躲在其他狼後麵。
“追雲!”陳陽大喊。
空中的海東青得到指令,一個俯衝撲向頭狼。頭狼抬頭想咬,追雲卻隻是虛晃一槍,翅膀一扇又拉高了。就這一瞬間的幹擾,給了陳陽機會。
槍響了。
子彈擦著頭狼的肩膀飛過,打中了它身後的一頭狼。頭狼受驚,轉身就跑。但它跑的方向,正是陳陽事先佈置的陷阱區!
“追!”陳陽帶頭追上去。
雪地追逐異常艱難。狼在雪上跑得飛快,人在深雪裏一步一陷。眼看頭狼就要逃進樹林,突然,它腳下一空,掉進了一個雪坑!
那是老獵戶們挖的“雪陷坑”,表麵用樹枝和雪偽裝,專抓大型動物。頭狼在坑裏掙紮,但坑壁光滑,根本爬不上來。
陳陽趕到坑邊,舉槍瞄準。頭狼仰頭看著他,綠色的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野獸的驕傲。它知道要死了,但依然挺直了身子,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吼聲。
這一槍,陳陽沒有開。他放下槍,對趕來的伊萬說:“它贏了。”
“什麽?”伊萬不解。
“它帶著狼群在冰原上活下來,是合格的領袖。”陳陽說,“殺了它,狼群會散,會餓死,會去襲擊村莊。不如留著它,讓它繼續帶著狼群在荒野裏生存。”
伊萬愣住了。他看看坑裏的頭狼,又看看陳陽,突然哈哈大笑:“陳!你是個真正的獵人!我服了!”
他朝坑裏扔了塊鹿肉,頭狼警惕地看著,沒有吃。伊萬揮手:“放它走。”
眾人用繩子做了個斜坡,頭狼猶豫了一下,慢慢爬出雪坑。它站在坑邊,迴頭看了陳陽一眼,然後仰天長嘯,轉身跑進了樹林。其他狼聽到嘯聲,紛紛脫離戰鬥,跟著頭狼消失在雪原深處。
第三項比賽,沒有贏家,也沒有輸家。但裁判們一致認定:陳陽的做法更符合獵人的精神——敬畏自然,尊重生命。
夕陽西下,冰原被染成金色。中俄兩邊的獵人圍坐在篝火旁,分享著烤魚和鹿肉。伊萬拿出伏特加,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
“陳,”伊萬舉起酒杯,“從今天起,你們興安嶺的獵人,就是我們西伯利亞獵人的兄弟。跨境狩獵權,給你們了!五十平方公裏不夠,我給一百!”
陳陽也舉杯:“為了獵人之間的友誼,為了這片共同的山林,幹!”
酒杯碰撞,酒液飛濺。火光映著一張張粗糙的臉,有中國人,有俄羅斯人,有日本人,但此刻,他們都是獵人,都是大自然的兒子。
夜深了,篝火漸熄。陳陽躺在冰麵上的帳篷裏,聽著外麵呼嘯的風聲。周小軍在他旁邊翻了個身,小聲說:“陳叔,你今天為啥不殺那頭狼?”
“因為它該活著。”陳陽望著帳篷頂,“小軍,你要記住——咱們打獵,不是為了殺生,是為了生存,是為了平衡。山裏的東西,該打的打,該放的放,這山才能養人,才能養咱們子孫後代。”
帳篷外,追雲站在架子上,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啼。遠處傳來狼嚎,悠長而蒼涼,像是在迴應,又像是在告別。
黑龍江的冰層下,江水依舊奔流。而冰原上的這個故事,將會被獵人們代代相傳,成為又一個興安嶺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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