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黑龍江開始封凍。早晨的江麵上,冰層還沒完全合攏,浮冰撞擊著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陳陽帶著趙大山、周小軍,還有手上纏著紗布的山田一郎,正在江邊檢查新設的捕魚冰窟窿。
“陽子,今年的冰比往年薄啊。”趙大山用冰鑹子敲了敲冰麵,冰層發出空空的迴聲,“這才剛進十月,往年這時候冰都得一尺厚了。”
陳陽蹲下身,看著冰層下湍急的江水:“氣候變暖了。趙叔,告訴大夥兒,今年冰釣得晚半個月,別急著上冰。”
正說著,江對岸傳來引擎的轟鳴聲。兩輛蘇聯牌照的越野車沿著江邊公路疾馳而來,捲起一路雪塵。車子在江邊停下,跳下來七八個穿著皮襖的俄羅斯漢子,個個身材高大,手裏都拎著獵槍。
“是‘西伯利亞狼’的人。”趙大山眯起眼睛,“領頭那個大鬍子,叫伊萬,在江這邊都有名——專幹偷獵的勾當。”
伊萬·彼得洛維奇,四十五歲,西伯利亞獵人世家出身。他站在江對岸,用望遠鏡朝這邊看了半天,然後做了個挑釁的手勢——舉起獵槍,朝天開了一槍。
“砰!”
槍聲在江麵上迴蕩,驚飛了遠處樹上的寒鴉。
“王八羔子!”周小軍年輕氣盛,就要掏槍還擊,被陳陽按住。
“別急,”陳陽盯著對岸,“看他們想幹啥。”
伊萬見這邊沒反應,更加囂張了。他指揮手下從車上拖下來一個鐵籠子,籠子裏關著一頭瑟瑟發抖的小馬鹿——看體型還沒斷奶。伊萬開啟籠門,把小馬鹿趕上了冰麵。
小馬鹿在冰上站立不穩,四條細腿直打顫。伊萬的手下開始起鬨,有人甚至朝天開槍,嚇得小馬鹿往江心跑去。
“他們這是要引咱們的鹿群過江!”趙大山看明白了,“小馬鹿一叫喚,母鹿聽見了肯定要過江找孩子。等鹿群上了冰麵,他們就在對岸開槍打!”
江這邊就是興安嶺的鹿場,散養著上千頭馬鹿。此刻鹿群正在江邊的樺樹林裏覓食,要是聽見小馬鹿的叫聲,真有可能冒險過江。
果然,小馬鹿站在江心,發出淒厲的叫聲:“咩——咩——”
鹿場那邊傳來騷動,幾頭母鹿豎起了耳朵。
“得把小馬鹿救迴來!”周小軍急了。
“現在上冰太危險,”陳陽看了看冰麵,“冰沒凍實,中間還有活水。人上去非掉江裏不可。”
山田一郎突然說:“讓追雲去。”
陳陽眼睛一亮。他吹了聲口哨,追雲從遠處的樹上飛過來,穩穩落在他肩頭。“去,把那小東西趕迴來。”陳陽指著江心的小馬鹿。
追雲振翅而起,如一道灰色閃電掠過江麵。它沒有直接撲向小馬鹿,而是在小馬鹿頭頂盤旋,用翅膀拍打空氣,發出“噗噗”的響聲。這是驅趕獵物的技巧——既不讓獵物受傷,又能逼它朝指定方向跑。
小馬鹿被嚇壞了,轉身就往迴跑。但冰麵太滑,它一個趔趄摔倒了,掙紮著站不起來。追雲落在它身邊,用喙輕啄它的屁股,逼它繼續跑。
對岸的俄羅斯人看傻了。伊萬氣急敗壞,舉槍就要打追雲。
“不能讓他開槍!”陳陽也舉起了槍——但他瞄的不是人,是伊萬腳前的地麵。
“砰!”
子彈打在伊萬腳尖前不到一米的冰麵上,濺起一片冰碴。伊萬嚇得往後一跳,手裏的槍差點走火。
兩幫人隔著江對峙。江心,追雲終於把小馬鹿趕迴了這邊岸上。小馬鹿一上岸就癱軟在地,周小軍趕緊上前把它抱起來,發現它後腿被冰劃傷了,鮮血直流。
“畜生!”周小軍朝對岸怒吼。
伊萬見計劃失敗,也不裝了。他用蹩腳的中文朝這邊喊話:“陳!聽說你是興安嶺最好的獵人!敢不敢比一比?賭注——江心島!”
江心島是黑龍江中間的一個沙洲,麵積不大,但位置特殊——正好在國境線上。這些年中俄雙方都主張對島嶼的主權,成了個爭議地帶。島上資源豐富,有珍稀的冷水魚,還有一片野葡萄林。
“陽子,不能答應!”趙大山急道,“那幫毛子沒安好心!”
陳陽沒立刻迴答。他盯著對岸的伊萬,腦子飛快轉動。江心島確實是個麻煩,但也是個機會——如果能借這次比試把島嶼的控製權拿過來,對合作社來說是件大好事。
“怎麽比?”陳陽揚聲問。
“狩獵比賽!”伊萬喊道,“三天時間,看誰打的獵物多、獵物好!規矩按我們西伯利亞的老傳統——隻能用冷兵器,不能用槍!賭注就是江心島的狩獵權,誰贏了,以後誰的人就能上島打獵!”
冷兵器狩獵,這是西伯利亞獵人的強項。他們祖祖輩輩用弓箭、用矛、用套索,在冰天雪地裏追獵野獸。
“陳叔,這明顯是圈套!”周小軍說。
山田一郎卻有不同的看法:“陳先生,西伯利亞獵人雖然粗魯,但重視榮譽。如果您能在他們最擅長的領域贏他們,他們會真心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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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陽想了想,朝對岸喊道:“我答應!時間、地點、裁判,怎麽定?”
“明天日出開始,三天後的日落結束!”伊萬說,“地點就是江心島和兩岸各五公裏的範圍。裁判——咱們各出三人,再請邊防軍當公正!”
“成!明天見!”
迴合作社的路上,趙大山一直唉聲歎氣:“陽子啊,你太衝動了。那幫毛子打小就玩弓箭,咱們哪比得過?”
“趙叔,咱們也有咱們的長處。”陳陽說,“冷兵器不光有弓箭,還有陷阱、套索、地箭。比腦子,咱們不輸他們。”
迴到合作社,陳陽立刻召集人手。除了趙大山這些老獵戶,還叫來了周衛國——這位武裝部副部長懂軍事,能幫上忙。
“比賽範圍是江心島和兩岸各五公裏,”陳陽在地上畫著示意圖,“江心島不大,主要是灘塗和灌木。兩岸這邊是咱們的林子,對岸是毛子的荒地。地形上咱們占優。”
周衛國仔細看了圖:“關鍵在於策略。如果隻比打獵數量,咱們可以多用陷阱,以量取勝。但如果還要比獵物質量,就得想想辦法了。”
“毛子肯定會重點盯江心島,”山田一郎分析道,“那島上有野豬,有獾,還有水獺。都是值錢的獵物。”
陳陽點點頭:“所以咱們得兵分兩路。一路在咱們這邊設陷阱,抓兔子、抓野雞,保證數量。另一路……”他頓了頓,“上島,跟他們正麵較量。”
“誰上島?”周小軍問。
“我,你,還有山田。”陳陽說,“趙叔帶人在咱們這邊布陷阱。周部長,您帶著民兵在外圍策應,防止毛子耍花樣。”
分工明確,各自準備。陳陽從倉庫裏翻出了祖傳的獵具——一套用黑熊筋做的硬弓,十二支響箭,還有一捆用馬尾毛編的套索。周小軍從部隊帶迴來一把軍用弩,精度極高。山田一郎則拿出了他帶來的日本和弓,弓長足有兩米,需要很大的力氣才能拉開。
第二天天沒亮,三支隊伍就出發了。趙大山帶著十個老獵戶,在興安嶺這邊的林子裏佈下了天羅地網——兔子套、野雞網、還有幾個大型的翻板陷阱,專門對付野豬。
陳陽帶著周小軍和山田,劃著樺皮船悄悄登上了江心島。島上霧氣彌漫,能見度不到五十米。三人剛上岸,就聽見對岸傳來動靜——毛子們也上島了。
“分頭行動,”陳陽低聲說,“山田,你用和弓,適合開闊地,去東邊的灘塗。小軍,你的弩精度高,去西邊的灌木林。我往島中心去。記住,遇到毛子不要衝突,各打各的獵。”
三人分開後,陳陽獨自往島中心走去。島上很安靜,隻有腳踩在凍土上的嘎吱聲。他走得很慢,眼睛不放過任何痕跡——雪地上的蹄印,樹幹上的抓痕,空氣裏的氣味。
很快,他發現了第一頭獵物:一頭正在橡樹下刨食的野豬。這野豬不大,也就一百來斤,但獠牙已經露出來了,是個公豬。
陳陽取下弓,搭上箭。但就在他瞄準時,另一支箭從側麵射來,擦著野豬的耳朵飛過!野豬受驚,轉身就跑。
“媽的!”對岸的灌木叢裏鑽出個大鬍子毛子,正是伊萬的手下。他朝陳陽比了個下流手勢,轉身去追野豬。
陳陽沒追,而是蹲下來檢查那支射偏的箭——箭桿是白樺木的,箭頭是鐵質的三角錐,箭羽用的是鵰翎。很專業的獵箭,但射箭的人技術一般。
他收起箭,繼續前進。島中心有一片野葡萄林,藤蔓纏繞,地形複雜。剛走進林子,就聽見裏麵傳來打鬥聲和野豬的嚎叫。
陳陽悄悄摸過去,看見一幕驚險的場景:兩頭大野豬正在圍攻一個毛子獵人!那毛子背靠著一棵大樹,手裏拿著把獵刀,身上已經掛了彩。地上還躺著個毛子,看樣子是受了重傷。
野豬這種動物,一旦發起狂來,老虎都要退讓三分。這兩頭野豬都有三四百斤,獠牙像兩把彎刀,紅著眼睛瘋狂衝撞。
陳陽沒有猶豫。他拉滿弓,瞄準其中一頭野豬的眼睛——這是野豬最脆弱的地方。
“嗖!”
箭矢破空,精準地射進野豬的左眼!野豬慘嚎一聲,瘋狂地甩頭,箭桿被甩斷了,但箭頭還留在眼眶裏。它疼得失去理智,竟轉頭去撞另一頭野豬!
兩頭野豬自相殘殺,給了毛子喘息的機會。那個還能動的毛子趕緊拖著同伴往後撤。陳陽趁機又射出一箭,這次射中了第二頭野豬的後腿。
野豬受傷逃跑,林子裏暫時安靜了。那個毛子獵人把同伴拖到安全處,這才朝陳陽這邊看來。他是個年輕小夥子,看上去不到三十歲,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傷口正在流血。
“cп6o(謝謝)。”他用俄語說。
陳陽走過去,檢查了一下那個重傷的毛子——肋骨斷了好幾根,腿上有個血洞,應該是被野豬獠牙挑的。“得趕緊送醫院,否則有生命危險。”
年輕毛子為難地看著陳陽,又看看對岸——離得太遠,喊人也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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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陽想了想,從懷裏掏出個哨子,用力吹響。這是合作社特製的鷹哨,聲音能傳得很遠。不一會兒,追雲從空中飛來,落在樹枝上。
陳陽撕下一塊布條,用炭筆寫了幾個字,綁在追雲腿上:“去,找周小軍。”
追雲振翅飛走。年輕毛子看得目瞪口呆:“這是……獵鷹?”
“海東青。”陳陽簡單地迴答,開始給重傷員做緊急處理。他從背囊裏拿出止血粉和繃帶——這是獵人的必備品。
二十分鍾後,周小軍和山田趕到了。同來的還有兩個毛子,是聽到哨聲找過來的。
“伊萬知道了嗎?”年輕毛子問同伴。
“知道了,他帶人去追那兩頭野豬了。”同伴迴答,然後看向陳陽,“伊萬說……謝謝你們救人。但比賽繼續。”
陳陽點點頭:“應該的。先把傷員送迴去。”
幾個毛子抬著重傷員離開後,周小軍才開口:“陳叔,剛才我們在西邊發現個怪事——有一群馬鹿在江邊徘徊,好像想渡江,但又不敢。”
陳陽心中一動:“走,去看看。”
三人來到島西側的江邊,果然看見對岸的樺樹林裏,聚集著二十多頭馬鹿。領頭的是一頭巨大的公鹿,鹿角像兩棵樹杈。它們焦躁地踱步,時不時朝江心島這邊張望。
“它們在找什麽?”山田不解。
陳陽仔細看了看鹿群,又看看江麵,突然明白了:“冰!今年的冰凍得不實,鹿群不敢過江覓食。但它們餓,島上有野葡萄,有橡子,所以想冒險過來。”
“那跟比賽有什麽關係?”周小軍問。
“關係大了。”陳陽眼睛亮了,“如果能引導鹿群安全過江,讓它們在島上吃飽,這就是最大的‘獵獲’——不是獵殺,是救助。按西伯利亞的老傳統,這比打死多少獵物都值得尊敬。”
正說著,對岸傳來喧嘩。伊萬帶著人迴來了,他們抬著那兩頭野豬——都死了。看見陳陽三人,伊萬得意地揚起下巴:“陳!我們已經獵到兩頭野豬!你們呢?”
陳陽沒迴答,而是指向對岸的鹿群:“伊萬,敢不敢打個賭?咱們比一比,誰能讓鹿群安全過江。這比殺野豬難多了,也光彩多了。”
伊萬愣住了。他看看鹿群,看看沒凍實的江麵,又看看陳陽:“你瘋了?鹿群現在過江,冰會裂的!”
“所以要想辦法。”陳陽說,“咱們合作,在冰麵上鋪木板,搭一條臨時通道。讓鹿群安全過來,在島上吃飽,再安全迴去。”
在場的毛子們麵麵相覷。這主意太瘋狂了,但……也確實光彩。在西伯利亞獵人傳統裏,能引導獸群遷徙的獵人,纔是真正的大師。
伊萬沉默了很久,突然哈哈大笑:“陳!你是個真正的獵人!好,我跟你賭!咱們合作,讓鹿群過江!”
接下來的兩天,中俄兩邊的獵人罕見地合作起來。他們從兩岸砍來木頭,在冰麵上鋪出了一條五米寬的通道。為了防止冰麵破裂,還在關鍵位置打了樁子加固。
第三天下午,一切準備就緒。陳陽和伊萬各帶一隊人,從兩側慢慢驅趕鹿群。他們不追不趕,隻是用聲音引導。追雲在空中盤旋,幫助控製方向。
鹿群起初很警惕,但在饑餓的驅使下,領頭的公鹿終於踏上了木板通道。一步,兩步……整群鹿慢慢走上了江麵。
那一幕很壯觀:二十多頭馬鹿排成長隊,小心翼翼地在冰麵上行走。夕陽給它們鍍上一層金邊,冰麵下的江水嘩嘩流淌,像是在伴奏。
當最後一頭鹿踏上江心島,開始啃食野葡萄時,兩岸的獵人都發出了歡呼。伊萬走到陳陽麵前,伸出大手:
“陳,你贏了。不是贏在打獵,是贏在智慧。江心島以後歸你們了,但我們的人能來做客嗎?”
“隨時歡迎。”陳陽握住他的手,“獵人之間,沒有國界。”
夕陽西下,鹿群吃飽後,又沿著通道安全返迴了對岸。陳陽和伊萬站在江心島上,看著遠去的鹿群。
“陳,”伊萬突然說,“我父親曾經告訴我,最好的獵人不是殺生最多的人,是懂得生命的人。我今天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陳陽笑了笑,沒說話。遠處,合作社的炊煙嫋嫋升起,又是一天結束了。而黑龍江上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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