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鷹崖比試後的第三天,霜更重了。清晨的合作社院子裏,陳陽正給追雲喂水。這隻海東青站在特製的鷹架上,用銳利的喙輕啄主人的手指——這是表示親昵。
“陽子,瞅瞅誰來了!”趙大山的大嗓門從院外傳來。
陳陽抬頭,看見老獵戶領著兩個陌生人進來。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麵膛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腰板挺得筆直。後麵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眉眼跟漢子有七分像,隻是稚嫩許多。
“這位是周衛國,咱縣武裝部新來的副部長。”趙大山介紹道,“這是他兒子周小軍,剛退伍迴來。”
周衛國伸出粗糙的大手:“陳顧問,久仰大名。我在部隊時就聽說過你,帶著鄉親們搞合作社,致富一方。”
“周部長過獎了。”陳陽跟他握了手,感覺這手掌硬得像鐵鍬把,“您這是……”
“兩件事。”周衛國說話幹脆,典型的軍人作風,“第一,縣裏讓我負責民兵訓練,我想請合作社的老獵手們當教官——論打槍、潛伏、野外生存,沒人比你們在行。第二嘛……”
他頓了頓,看向兒子:“小軍退伍迴來,沒安排工作。我想讓他跟著你學打獵,學做買賣。這小子在部隊是偵察兵,底子不錯。”
周小軍上前一步,啪地立正:“陳叔,請多指教!”
陳陽打量這小夥子——眼神清澈,站姿挺拔,確實是塊好料子。“成。不過咱有言在先,打獵不是玩兒,做買賣更不是。得吃得了苦,受得了累。”
“保證完成任務!”周小軍聲音洪亮。
這邊正說著,院門又被推開。楊文遠領著幾個人進來,打頭的竟是山田一郎。這日本人今天沒穿獵裝,換了一身樸素的中山裝,手裏還拎著個藤條箱子。
“陳先生,冒昧來訪。”山田深深鞠躬,“我決定延長在中國的行程,專心學習鷹獵技藝。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收下。”
他開啟藤箱,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根金條,在晨光下晃人眼。
院子裏頓時安靜了。老獵戶們哪見過這場麵,都瞪大了眼睛。陳陽卻看都沒看金條,目光落在箱子角落的一個布包上:“那是什麽?”
山田一愣,忙取出布包開啟——裏麵是一套日本傳統的鷹獵工具:皮手套、鷹鈴、鷹帽,做工極其精美。
“這是我祖父傳下來的,”山田語氣變得鄭重,“他是日本最後一代幕府鷹匠。陳先生,我不是來炫耀財富,是真心想學習。這些金條是學費,這套工具……是拜師禮。”
陳陽拿起那個小小的鷹帽。這是用上等鹿皮手工縫製的,眼睛位置鑲著紅寶石,帽簷用金線繡著櫻花紋樣。“手藝不錯,”他評價道,“但太花哨了。獵鷹戴這個,影響視線。”
他把鷹帽放迴去,又拿起那副皮手套。手套掌心部位特意加厚,還縫了層軟墊。“這個有點意思,”陳陽點頭,“咱們的皮手套太硬,剛熬出來的鷹戴著不舒服。”
山田一郎眼睛亮了:“陳先生願意收我為徒?”
“談不上收徒,”陳陽把工具一樣樣放迴布包,“互相學習吧。金條你拿迴去,咱們這兒不興這個。真想學,明天一早,跟我進山熬鷹。”
“熬鷹?”山田沒聽懂。
趙大山接過話茬:“就是馴鷹。剛抓來的野鷹性子烈,得熬——不讓它睡覺,磨它的野性,讓它認主。這是最苦的活兒,得三天三夜不閤眼。”
山田毫不猶豫:“我學!”
事情就這麽定了。第二天淩晨三點,陳陽、趙大山帶著山田和周小軍出發進山。同行的還有追雲——它站在陳陽肩頭的特製鷹架上,安靜得像尊雕塑。
“今兒個咱們去鷹愁澗,”陳陽邊走邊說,“那地方險,鷹多。山田,你記住了——抓鷹不能用手套,得用肉掌。讓鷹爪抓進肉裏,它才服你。”
山田看著自己保養得白白淨淨的手,咬了咬牙:“明白!”
鷹愁澗在三十裏外的深山裏,得走三個小時。路上,陳陽給兩個新人講起了熬鷹的門道:
“熬鷹熬鷹,熬的是心。你得比鷹還能熬,它才服你。頭一天,鷹不睡,你也不能睡。你得盯著它的眼睛,讓它知道——你是主人。第二天,餵食。不能多喂,就喂指尖大一塊肉,吊著它的命。第三天,它熬不住了,開始打盹。這時候你得弄醒它,讓它知道——你不讓睡,就不能睡。”
周小軍聽得認真:“陳叔,那啥時候算熬成了?”
“等它在你手上睡覺,”陳陽說,“那就是認主了。”
天矇矇亮時到了鷹愁澗。這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山澗,兩側崖壁如刀削斧劈,隻有最勇敢的鷹纔敢在這裏築巢。晨霧在山澗間流淌,偶爾能看見巨大的黑影在霧中掠過——那是早起覓食的鷹。
趙大山從背囊裏掏出準備好的捕鷹工具:一張用馬尾毛編的網,幾張粘鳥用的“滾籠”,還有幾隻活鴿子做誘餌。
“山田,你跟我學下網。”老獵戶開始示範,“網要下在鷹常落的崖台上,用枯草偽裝好。鴿子拴在網中央,要拴活釦——鷹撲下來時,鴿子一掙紮,扣就開了,鴿子飛走,鷹落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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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學得很認真,手上被馬尾毛劃了好幾道口子也不在意。周小軍則在陳陽指導下佈置滾籠——這是一種古老的捕鳥工具,鳥踩上去就會滾進籠子。
一切準備就緒,四人埋伏在崖下的灌木叢裏,靜靜等待。山澗裏的風很冷,吹得人直打哆嗦。但沒人動,獵人的耐心是第一課。
太陽升高時,第一隻目標出現了——那是一隻年輕的蒼鷹,翼展足有五尺,在崖頂盤旋幾圈後,俯衝而下,直撲網中的鴿子!
“來了!”趙大山低喝。
就在蒼鷹即將觸網的瞬間,異變突生!另一道黑影從側麵疾射而來,後發先至,竟搶在蒼鷹前抓住了鴿子!
“是遊隼!”陳陽一眼認出。
那隻遊隼得手後並不飛走,反而站在崖台上,挑釁似的撕扯著鴿子。蒼鷹被搶了食,憤怒地撲向遊隼。兩隻猛禽在崖台上展開搏鬥,羽毛紛飛。
“咋辦?”周小軍握緊了拳頭。
陳陽沒說話,眼睛死死盯著戰局。遊隼雖然兇猛,但體型比蒼鷹小,漸漸落了下風。就在蒼鷹即將得勝時,遊隼突然一個翻滾,利爪在蒼鷹肚皮上劃過——竟是要同歸於盡的打法!
蒼鷹受驚後退,遊隼趁機抓起殘破的鴿子,歪歪斜斜飛向對麵的崖壁。它受傷了,飛得很吃力。
“追!”陳陽當機立斷。
四人繞到對麵崖下,發現遊隼落在一個岩洞裏。洞口很小,隻能容一人爬進去。
“我進去。”周小軍自告奮勇。
“不行,”陳陽攔住他,“遊隼性子最烈,受傷的遊隼更是不要命。山田,你去。”
山田一郎愣住了:“我?”
“你不是想學熬鷹嗎?”陳陽盯著他,“就從這隻遊隼開始。記住,進去後別戴手套,用肉掌接它。它抓你,你就讓它抓。它啄你,你就讓它啄。什麽時候它沒力氣了,什麽時候你把它抱出來。”
岩洞裏傳來遊隼尖利的叫聲,那是警告也是絕望。山田一郎深吸一口氣,脫掉手套,露出保養良好的雙手。他跪下來,開始往岩洞裏爬。
洞很深,很黑。遊隼的叫聲越來越近,帶著威脅。山田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像打鼓,但他沒停——他想起了祖父,那個在明治維新後依然堅持鷹獵傳統的老人。祖父臨終前說:“一郎,咱們山田家的鷹獵之道,不能斷在你手裏。”
岩洞盡頭,遊隼縮在角落裏,左翼鮮血淋漓。它看見山田,立刻豎起全身羽毛,發出嘶嘶的警告聲。那雙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兇光。
山田慢慢伸出手,用日語輕聲說:“別怕,我是來幫你的。”
遊隼聽不懂,但它能感覺到這個人沒有惡意。它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攻擊。山田趁機又靠近一點,手已經快要觸到遊隼的身體。
就在這時,遊隼突然暴起!利爪狠狠抓進山田的手掌,尖喙啄向他的眼睛!山田本能地想縮手,但陳陽的話在耳邊響起——“它抓你,你就讓它抓”。
血從掌心湧出,鑽心的疼。山田咬緊牙關,用另一隻手護住眼睛。遊隼見他不退,攻擊更猛了,爪子在皮肉裏撕扯。山田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流過手腕,滴在岩石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遊隼的力氣漸漸耗盡,攻擊越來越弱。山田的手已經血肉模糊,但他始終沒縮迴。終於,遊隼鬆開了爪子,癱軟在岩石上,隻剩下急促的喘息。
山田用顫抖的手解開襯衣,撕下布條,小心地包紮遊隼的傷口。然後他慢慢把它抱起來,貼在胸口。遊隼沒有掙紮,隻是用疲憊的眼睛看著他。
當山田抱著遊隼爬出岩洞時,等在外麵的三人都驚呆了——他的雙手血肉模糊,臉上也有好幾道血痕,但眼睛卻亮得嚇人。遊隼安靜地窩在他懷裏,像是找到了歸宿。
“好樣的!”趙大山豎起大拇指,“是條漢子!”
陳陽檢查了山田的傷口,又看看遊隼:“傷得不輕,得養一陣。山田,這隻遊隼跟你有緣,你給它起個名兒吧。”
山田看著懷裏的遊隼,想了想:“叫‘不屈’。在日語裏,這是永不屈服的意思。”
迴程的路上,山田一直抱著不屈。陳陽走在前麵,突然說:“山田,你知道為什麽我讓你去抓遊隼嗎?”
“考驗我的勇氣?”
“不完全是,”陳陽搖頭,“遊隼是鷹隼裏最驕傲的,寧可死也不願被擒。但它受傷了,需要幫助。熬鷹熬鷹,熬的不是它的野性,是它的信任。你今天不是征服了它,是贏得了它的信任。”
山田若有所思。懷裏的不屈動了動,輕輕啄了啄他的手指——不是攻擊,是親昵。
迴到合作社時已是傍晚。韓新月看見山田血淋淋的手,趕緊拿來藥箱給他包紮。楊文遠則安排周小軍住進職工宿舍,就在張二虎隔壁。
晚上,合作社食堂裏格外熱鬧。老獵戶們都來了,聽說山田徒手抓遊隼的事兒,個個對他刮目相看。趙大山甚至拿出珍藏的鹿血酒,給山田倒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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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喝了!這東西補血,對傷口好!”
山田接過酒碗,一飲而盡。火辣辣的酒液燒過喉嚨,他卻覺得痛快。“各位前輩,”他用生硬但真誠的中文說,“今天我才明白,狩獵不是殺戮,是生命的對話。謝謝你們教我這個道理。”
陳陽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嘴角有了笑意。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打獵的人,心要善。對獵物善,對同伴善,對自己也要善。”
晚飯後,陳陽將周小軍喊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裏,並一臉嚴肅地說道:“小軍啊,從明天起呢,你就跟隨著孫曉峰去學習如何做生意吧。首先呢,我們可以先從經營這家飯店入手哦。像什麽切肉呀、算賬啦還有招待顧客等等方麵的事情,你可都必須要學會才行喲。”
聽到這話之後,周小軍立刻挺直身體並向陳陽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後迴答道:“知道啦!長官!”然而,看著眼前這個有些過於緊張和拘束的年輕人,陳陽不禁微微一笑,然後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安慰道:“喂喂喂,我說你怎麽總是這樣不停地說‘是是是’呀?在這裏又不是在軍隊裏麵,沒必要搞得如此謹小慎微嘛。噢,差點忘記問你一件事了,你會不會開汽車呀?”
隻見周小軍點了點頭,迴答說:“我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曾經駕駛過那種大型的載貨卡車。”“嗯,那就太好了。等再過一段時間,咱們需要往省會城市那邊運送貨物時,你就負責擔任這次運輸任務中的駕駛員角色好了。”一切安排妥當以後,陳陽便獨自一人朝著後院走去。
此時此刻,追雲正靜靜地站立於高高的鷹架之上,但一見到主人走過來時,它馬上就發出一陣清脆而柔和的鳴叫聲,表示歡迎之意。
陳陽則輕輕地伸出手來,溫柔地撫摸著追雲身上那柔軟光滑的羽毛,同時腦海裏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天時山田抱著遊隼的模樣......
這個日本人,或許真能學會興安嶺的獵人之道。而周小軍那小子,偵察兵出身,腦子活絡,是個做買賣的好苗子。
月亮升起來了,照得合作社的院子一片銀白。遠處傳來隱約的狼嚎,那是山林在呼喚。陳陽知道,新的故事已經開始,而興安嶺的獵魂,將在新一代人身上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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