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興安嶺迎來了第一場霜。清晨的合作社總部院子裏,陳陽正蹲在地上檢查一杆新做的鷹杆。木杆是上好的柞木,用鹿油反複浸過,握在手裏沉甸甸的透著油潤。
“陽哥,這杆子做得地道啊!”張二虎湊過來,也蹲下身摸著光滑的杆身,“瞅瞅這鷹架,榫卯嚴絲合縫,比老輩人做的還精細。”
陳陽沒說話,把鷹杆舉起來對著初升的太陽照了照,杆身上密密麻麻刻著細小的紋路——那是鄂倫春獵人的傳統符咒,據說是能讓獵鷹認主、開眼的神符。
“二虎,鷹這東西通靈性,得用心伺候。”陳陽放下鷹杆,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展開是幾塊風幹的鹿心,“等會兒挑迴來的海東青,頭三天就喂這個。”
兩人正說著話,一輛吉普車卷著塵土開進院子。車門開啟,楊文遠第一個跳下來,身後跟著孫曉峰,還有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
“陽哥,省城來人了!”楊文遠緊走幾步,“這位是省旅遊局的小王同誌,專門來談‘興安嶺國際狩獵俱樂部’的事兒。”
小王大約三十出頭,穿著筆挺的中山裝,皮鞋擦得鋥亮。他先跟陳陽握了手,又從公文包裏掏出份紅標頭檔案:“陳理事長,哦不,現在該叫陳顧問了。這是省裏的批文,批準咱們成立‘興安嶺國際狩獵俱樂部’,作為改革開放的試點專案。”
陳陽接過檔案,卻沒急著看,而是先給小王遞了支自己卷的旱煙:“王同誌,屋裏坐。二虎,燒水沏茶。”
“別忙活了陳顧問,”小王擺手,“咱就在院裏說,透亮。省裏領導的意思很明確——現在改革開放進入新階段,咱們得吸引外資。日本、蘇聯,還有韓國,都有狩獵傳統。他們願意花錢來打獵,咱們就提供場地和服務,外匯不就來了?”
孫曉峰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這主意好!我聽說日本那邊,打一頭梅花鹿得花好幾萬日元呢!”
“不光是錢的問題,”楊文遠補充道,“陽哥,省裏還給了政策——允許俱樂部向外國獵人收取會員費,允許用外匯結算,還允許咱們從蘇聯進口獵槍彈藥。”
陳陽蹲迴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煙。煙霧在晨光裏打著旋兒上升,他的眼睛眯縫著,盯著院子角落那棵老榆樹——樹幹上還留著十幾年前的刀痕,那是他爹陳鐵柱教他認樹齡時刻的。
“這事兒得問問老獵戶們,”陳陽終於開口,“打獵不是打靶,山裏的規矩不能壞。外頭人來,得守咱們的規矩。”
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一陣喧嘩。老獵戶趙大山帶著七八個老哥們兒,扛著獵具浩浩蕩蕩地來了。人還沒進院,大嗓門就先到了:
“陽子!聽說你要帶洋人進山打獵?這事兒咱得好好說道說道!”
趙大山今年六十八了,腰桿還挺得筆直。他身後跟著的都是當年跟陳鐵柱一起打獵的老夥計,個個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還跟鷹似的銳利。
“趙叔,您來得正好。”陳陽起身迎上去,“省裏是有這個意思,但我還沒答應。您老幾位說說,這洋人打獵,能行嗎?”
老獵戶們在院子裏或蹲或坐,圍成一圈。趙大山掏出煙袋鍋,裝滿煙絲,吧嗒吧嗒抽了幾口才說:
“按老理兒,山是山神的山,獵物是山神的物。咱們打獵,得敬山神,得懂規矩——懷崽的不打,帶崽的不打,開春不打母,入冬不打幼。這些洋鬼子懂嗎?”
“就是!”另一個老獵戶接話,“那年有個蘇聯專家進山,見著啥打啥,連帶著小崽的母袍子都不放過。要不是老陳大哥攔著,我非把他獵槍撅了不可!”
小王在一旁聽得直皺眉頭,想插話卻被楊文遠悄悄拉住了。
陳陽等老獵戶們說完了,這才開口:“趙叔,您說的在理。所以我想著,咱們這個俱樂部,不能光讓洋人來打獵。咱們得教他們規矩,得讓他們明白——在興安嶺打獵,就得守興安嶺的規矩。”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我琢磨了個章程。第一,所有外國獵人,得先上三天課——學咱們的狩獵文化,學山裏的規矩,學認獵物公母老幼。第二,打獵必須有咱們的向導跟著,向導說不能打,就不能打。第三,獵獲的獵物,得按老法子處理,不能浪費。”
趙大山聽著,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要是洋人不聽呢?”
“那簡單,”陳陽笑了,“沒收獵具,驅逐出境,永久禁止入山。咱們還得在國際上公佈名單,讓他丟人丟到國外去。”
老獵戶們互相看看,都點了頭。趙大山一拍大腿:“成!要是這麽個章程,咱老哥幾個還能出把力——教課、當向導,咱在行!”
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小王當天就返迴省城匯報,陳陽和楊文遠開始籌備俱樂部事宜。地址就選在合作社原來的接待站,翻修擴建,既要保留東北特色,又要符合國際標準。
三天後的清晨,第一批外國獵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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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頭的是三輛豐田越野車,從車牌看是從哈爾濱開過來的。車停穩後,下來七八個穿著名牌獵裝的男人,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日本人,留著精心修剪的小鬍子。
“こんにちは!”日本人用日語打招呼,見沒人懂,又換成生硬的中文,“你們好!我是山田一郎,日本關西狩獵協會的。”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個年輕翻譯,忙著介紹:“這位山田先生是日本有名的獵手,曾經在非洲獵過獅子,在阿拉斯加獵過棕熊。這次特意來興安嶺,想體驗一下亞洲最古老的狩獵文化。”
陳陽沒接話,先打量這些日本人。裝備確實精良——德國造的獵槍,瑞士產的瞄準鏡,連獵刀都是手工鍛造的大馬士革鋼。但他們的眼神讓陳陽不舒服,那是一種帶著優越感的審視,像是在看什麽稀罕物。
“歡迎。”陳陽終於開口,用的是標準的普通話,“我是陳陽,俱樂部的負責人。按規矩,各位得先參加三天的培訓。”
翻譯把話翻過去,山田一郎眉頭皺了皺:“培訓?我們在日本都是持證獵人,不需要培訓。”
“這裏是興安嶺,”陳陽語氣平靜,“有興安嶺的規矩。想進山,就得守規矩。”
氣氛有些僵。這時,又有兩輛車開了進來——是蘇聯牌照的伏爾加轎車。車上下來五六個高大的斯拉夫人,為首的留著濃密的大鬍子,一開口就是濃重的俄語:
“3дpaвctвynte!(你們好!)我是安德烈·伊萬諾維奇,來自伊爾庫茨克。”
安德烈比山田隨和得多,聽說要培訓,哈哈大笑道:“當然要學習!每個地方的森林都有不同的靈魂,不瞭解它的人不配做獵人。”
有了蘇聯人做榜樣,日本人也不好再堅持。培訓課就在當天下午開始,教室設在合作社的老倉庫裏。
趙大山站在用木板搭的講台前,手裏拿著根教鞭——其實是根老榆木棍子。台下坐著二十多個外國獵人,日本人和蘇聯人分坐兩邊,涇渭分明。
“今兒個第一課,咱不說咋打獵,先說為啥打獵。”趙大山開了腔,聲音洪亮,“在咱們興安嶺,打獵不是為了顯擺,不是為了玩兒,是為了活著。”
翻譯磕磕巴巴地翻著,有些詞實在找不到對應的外語,急得直冒汗。
“早些年,咱們山裏人,就指著這片林子活命。打隻袍子,一家人能吃好幾天;打張貂皮,能換一年的鹽巴。”趙大山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所以咱們敬山神,敬獵物。打獵前要祭拜,打了獵物要感謝,吃的時候不能浪費——這都是規矩。”
山田一郎在台下小聲跟同伴嘀咕:“原始民族的迷信。”
聲音雖小,卻被坐在後排的陳陽聽見了。他沒作聲,隻是記在心裏。
第一天的課講了狩獵倫理,第二天是獵物識別。老獵戶馬老六抱來一大堆骨頭和皮毛,教外國人辨認公母、老幼。
“瞅瞅這個袍子頭骨,”馬老六拿起一個頭骨,“看牙口,看角基。年輕的袍子牙口齊整,老的牙磨得短。帶崽的母袍子,骨盆寬……”
蘇聯人學得很認真,安德烈還拿著本子記筆記。日本人則有些心不在焉,山田更是不時看錶,顯然急著想進山實戰。
第三天是實戰演練。陳陽帶著所有學員進了一片次生林,教他們設陷阱、辨足跡、聽動靜。
“打獵靠的不光是槍法,更是眼力、耳力、心力。”陳陽蹲在一處灌木叢邊,指著地上幾個淺淺的腳印,“這是麅子腳印,剛過去不到一小時。看蹄印的深淺,這是隻成年公麅,體重在一百斤左右。”
山田一郎突然開口:“陳先生,理論知識學得差不多了。不如我們比試一下,看看誰學得好?”
陳陽抬眼看他:“怎麽比?”
“就比打鷹圍。”山田自信滿滿,“我在日本學過鷹獵,正好領教一下中國的傳統技藝。”
院子裏頓時安靜下來。所有老獵戶都看向陳陽——打鷹圍是興安嶺獵人的絕技,更是尊嚴。洋人挑戰這個,就是挑戰整個興安嶺的獵戶。
陳陽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成。明天一早,老鷹崖見。”
訊息像長了翅膀,當晚就傳遍了整個興安嶺。第二天天還沒亮,老鷹崖下的空地上就聚滿了人。不光有合作社的人,十裏八鄉的獵戶都來了——這是興安嶺獵人的臉麵,不能丟。
山田一郎帶著他的日本獵隼“疾風”。那是一隻純白色的矛隼,站在山田戴著厚皮手套的胳膊上,眼神淩厲,確實是個好鷹。
陳陽這邊,趙大山捧來了一個用紅布罩著的鷹架。揭開紅布,架子上站著一隻灰背白腹的海東青——正是當年陳鐵柱留下的那隻老海東青的後代。
“陽子,給它起個名兒。”趙大山說。
陳陽盯著海東青銳利的眼睛,沉默片刻:“叫‘追雲’。”
比試規則很簡單:兩人同時放鷹,看誰的鷹先抓到獵物——目標是崖頂盤旋的野鴿子。崖高百丈,鴿子機警,這是對獵鷹眼力、速度、技巧的全麵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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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備——”臨時裁判楊文遠舉起手。
山田一郎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揚手臂:“疾風,上!”
白色獵隼如離弦之箭衝天而起,直撲崖頂。幾乎同時,陳陽也放飛了追雲。灰背海東青振翅騰空,速度竟比獵隼還快三分!
崖下所有人都仰著頭,屏住呼吸。兩隻鷹在空中畫出一道道弧線,追逐著驚慌的鴿群。獵隼仗著靈活,幾次逼近鴿子;海東青則憑借力量和速度,封鎖鴿群的逃竄路線。
突然,一隻鴿子被逼得飛離鴿群,單獨逃向崖側。獵隼和海東青同時轉向,展開追逐。眼看獵隼就要得手,海東青突然一個俯衝,不是撲向鴿子,而是撞向獵隼!
“砰”的一聲悶響,兩隻鷹在空中相撞,羽毛紛飛。獵隼被撞得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向下墜落。海東青借勢再起,一個迴旋,利爪如鉤,穩穩抓住了那隻鴿子。
“好——!”崖下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山田一郎臉色鐵青,看著自己那隻狼狽落地的獵隼,半天說不出話。安德烈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山田先生,這就是森林的教誨——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一片土地上的生靈。”
陳陽接住飛迴的追雲,餵了它一塊鹿心。然後走到山田麵前,平靜地說:“山田先生,現在你可以理解了嗎?在興安嶺,狩獵不是技術,是文化;不是征服,是對話。”
山田一郎沉默良久,終於深深鞠了一躬:“受教了。陳先生,請允許我重新學習。”
夕陽西下,老鷹崖被染成金色。陳陽站在崖邊,看著腳下連綿的群山。楊文遠走過來,遞給他一支煙:
“陽哥,今天這一仗打得漂亮。不過省裏剛才來電話,說下週還有韓國和美國的獵手要來。”
“來就來吧,”陳陽點上煙,“正好讓老獵戶們都有活兒幹。對了,培訓費得漲——外國人不缺錢,咱們得給老夥計們多掙點養老錢。”
兩人都笑了。遠處,合作社的炊煙嫋嫋升起,新的一天就要結束了,但興安嶺的故事,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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