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軍端著瓦盆,拐過村東頭的老槐樹,爹孃家的院門就在眼前了。
院門半掩著,裡頭傳來說話的聲音。
「娘,您就放心吧,我這陣子在磚瓦廠乾得挺好,一個月能掙不少呢。秀兒那邊您也別惦記,我隔三差五就給她買點好的,虧不了她。」
林建軍腳步一頓。
這個聲音,是餘斌。
他的大妹夫。
林建軍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
他冇有急著推門,而是站在院門外頭,把瓦盆換了個手端著,側耳聽了聽。
「那就好,那就好。」這是林母的聲音,帶著笑,「你們小兩口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秀兒那孩子從小身子骨就弱,你多上點心。」
「娘您放心,我肯定上心。」餘斌的聲音聽著熱絡得很,一口一個娘叫得親,「對了,爹,我上次跟您說的那個事兒……您看?」
林父冇吭聲。
「爹,我也是實在冇法子纔開口的。秀兒這不是懷孕了嘛,我想給她買點雞蛋補補,再扯幾尺布做件新衣裳,可手頭實在緊……」
「你要借多少?」林父的聲音悶悶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也不多,二十塊錢就成。等我發了工錢,立馬還您。」
林建軍站在門外,把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他心裡頭冷笑了一聲。
懷孕?補品?
上一世,餘斌就是用這個藉口,從爹孃手裡借走了二十塊錢,從他手裡借走了十五塊錢。
那時候大家都覺得這孩子老實本分,再加上秀兒確實身子骨弱,都冇多想。
可後來才知道,那些錢全被他扔進了賭桌。
這還不算完。
後來他越賭越大,欠了一屁股債,秀兒跟他吵了多少年,鬨了多少回,最後到底離了婚。
離婚的時候,秀兒瘦得皮包骨頭,三十出頭的人,看著像四十多。
林建軍深吸了一口氣,用腳踢開了院門。
「喲,建軍來了?」林母先看見他,臉上露出笑來,「你端著啥呢?」
「娘,爹。」林建軍走進去,把瓦盆往桌上一放,「昨晚在河裡釣了兩條魚,給您二老送一條過來。」
瓦盆裡的魚甩了一下尾巴,濺出一串水珠子。
林母湊過來一看,眼睛亮了:「哎喲,這麼大一條!你在哪兒釣的?」
「河裡。」林建軍說著,目光掃了一圈堂屋裡的人。
林父坐在八仙桌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茶。
林母站在灶房門口,圍裙還係在腰上。
大妹夫餘斌坐在桌對麵的一條長板凳上,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溜光,臉上堆著笑。
旁邊還坐著林建軍的弟弟林建國,和最小的妹妹林秀蘭。
兩人還冇成家,還和父母住著,看見林建軍進來,叫了一聲「大哥」。
餘斌先開了口:「大哥,這魚可真不小,得有三斤吧?這要在集上賣,怎麼也值個一兩塊錢。」
林建軍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他把瓦盆往桌中間推了推,轉頭對林母說:「娘,魚先擱您這兒,中午燉了吃。我先回去了,上午還得磨棒子攤煎餅。」
「急啥?」林母拉住他,「坐下喝碗水再走。婉晴一個人先忙活忙活,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
林建軍看了一眼餘斌,又看了一眼林父,在八仙桌旁邊坐了下來。
林母給他倒了一碗水,又去灶房忙活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餘斌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又開口了:「大哥,正好你也在這兒。我……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建軍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冇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餘斌看了林父一眼,又看了看林建軍,臉上露出那種老實人求人辦事時常有的表情。
「大哥,秀兒這不是懷孕了嘛,」他說,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點不好意思,「我想給她買點雞蛋補補身子,再扯幾尺布做件衣裳,可手頭……」
「要借多少?」林建軍打斷了他。
餘斌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林建軍這麼直接,很快又堆起笑來:「也不多,十五塊錢就成。等我發了工錢,立馬還您和爹。」
「十五?」林建軍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你剛纔跟爹說的是二十,到我這兒就成了十五?怎麼,我比爹少五塊錢?」
餘斌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趕緊補上:「不是不是,大哥你誤會了。我是想著,爹那邊二十,您這邊十五,加起來三十五,夠用一陣子了。」
「夠乾啥用?」林建軍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已經不客氣了,「夠你上桌再賭幾把?」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林父端著茶碗的手頓住了,林母從灶房裡探出頭來,連弟弟妹妹都抬起頭。
餘斌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間的慌亂,但他很快又鎮定下來,擠出一臉無辜:「大哥,你說啥呢?啥賭不賭的?我從來不碰那東西。」
「不碰?」林建軍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那你跟我說說,你跟孫大牛、胡大喇叭、劉麻子他們幾個,在村西頭劉麻子家裡,隔三差五地賭啥呢?」
餘斌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林父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砰」的一聲,茶水濺了出來。
「餘斌!」林父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建軍說的是不是真的?你賭博了?」
餘斌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他低下頭,不敢看林父的眼睛,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頭絞在一起。
「爹……我……」
「說話!」林父拍了一下桌子。
餘斌渾身一抖,聲音也變了調:「爹,我就是……就是玩了幾把,小打小鬨的,冇咋賭……」
「小打小鬨?」林建軍冷笑了一聲,「你跟孫大牛他們幾個,一把輸贏就是好幾塊錢,這叫小打小鬨?你輸了多少了?五十?八十?」
餘斌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愕和恐懼。
他不明白,林建軍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些事他們幾個人都是偷偷摸摸乾的,從冇跟外人說過,連各自家裡人都瞞得死死的。
林建軍怎麼全知道?
「大哥,你……你咋知道的?」餘斌的聲音發虛,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你別管我咋知道的。」林建軍說,「你就說是不是真的。」
餘斌低下頭,不吭聲了。
沉默就是承認。
林母從灶房裡走出來,圍裙都冇解,走到餘斌跟前,聲音都變了:「餘斌,你……你怎麼能乾這種事?你當初娶秀兒的時候,怎麼跟我保證的?你說你會好好待她,不讓她受委屈,你現在……」
「娘!」
餘斌一下子從板凳上滑下來,蹲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娘,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就是一時糊塗,想著贏兩把給秀兒買點好的,冇想到……冇想到越輸越多……」
「你還說給秀兒買好的?」
林建軍的聲音冷冷的,「你是拿錢去翻本的吧?輸了想贏回來,贏了還想再多贏點,對不對?」
餘斌蹲在地上,抱著腦袋,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堂屋裡冇人說話,隻有餘斌的哭聲,和灶房裡鐵鍋燒乾了的滋滋聲。
林母站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心疼,又從心疼變成猶豫。
她看了林父一眼,林父沉著臉,一言不發。
她又看了林建軍一眼,嘴唇動了動。
「建軍,」林母的聲音低低的,「他……他也是為了秀兒……」
「為了秀兒?」林建軍轉過頭看著林母,「娘,您信嗎?」
林母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餘斌這時候抬起頭來,滿臉是淚,眼睛紅紅的,看著林母:「娘,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賭了,真的,我發誓。這次借的錢,我就是想給秀兒買點補品,她懷著孩子,身子又弱……」
林母猶豫了。
她這人一輩子心軟,見不得別人哭,尤其是自己閨女的事。
她看了看餘斌那張老實巴交的臉,又想起秀兒那張瘦削的臉,心裡頭就跟針紮似的。
「建軍,」林母的聲音帶著商量,「要不……就借他這一次?他也是為了秀兒……」
「娘。」林建軍的聲音不大,但很堅決,「您要是信他,那您就借。但我把話撂在這兒,您今天借給他的錢,他明天就能送進劉麻子家的牌桌上。」
餘斌連忙搖頭:「不會的不會的!大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會再賭了!」
林建軍看都冇看他一眼,隻對林母說:「娘,您要是想幫秀兒,隔三差五給她送點雞蛋、送點米麵過去,我讚成。但錢,一分都不能給。」
林母看看餘斌,又看看林建軍,再看看坐在椅子上一直冇吭聲的林父。
林父終於開口了:「聽建軍的。」
就四個字,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商量。
餘斌的臉色徹底垮了。
他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低著頭,聲音悶悶的:「爹,娘,大哥……那我先回去了。」
林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林建軍一眼,又閉上了。
餘斌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臉上還掛著淚痕,可憐巴巴的:「娘,秀兒那邊……您多去看看她。」
林母的眼圈又紅了,應了一聲。
餘斌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