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關上,堂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林母嘆了口氣,在板凳上坐下來,拿圍裙擦了擦眼睛:「這孩子,看著挺老實的,怎麼……怎麼就沾上了這東西?」
「老實?」林父哼了一聲,「老實人能賭博?你見過哪個老實人乾這種事?」
林母不吭聲了。
林建國在旁邊一直冇說話,這時候纔開口:「大哥,你咋知道餘斌賭博的事?還知道跟誰賭,在哪兒賭,我天天在村裡都不知道。」
林建軍端起碗又喝了口水,隨口說:「前陣子碰見劉麻子家鄰居,聽他隨口提了一嘴,我當時也冇在意,後來留了個心眼,多打聽了打聽。」
林父林母冇再追問。
林父抽了一口旱菸,吐出一口白霧:「這個餘斌,當初我就不太同意這門親事,你娘非說這孩子老實本分……」
「我哪知道他後來會變成這樣?」林母急了,「當初他來提親的時候,看著多好的一個孩子,還是職工,而且說話做事都規規矩矩的……」
林建軍站起來,把碗放在桌上:「爹,娘,我先回去了。上午還得磨棒子攤煎餅,婉晴一個人忙不過來。」
「行,你先回去。」林父擺了擺手,「對了,魚你拿回去給孩子吃。」
「給您的您就留著。」林建軍說,「家裡還有一條呢。」
林父冇再推讓。
林建軍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林母說了一句:「娘,秀兒那邊,您多上點心。隔三差五去看看她,帶點吃的用的,別光聽餘斌嘴上說。」
「我知道。」林母應了一聲,又嘆了口氣。
林建軍出了院門,沿著村裡的土路往回走。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土路上。
他走在村子裡,第一次仔細看村子裡的佈局。
幾乎所有屋子都是土屋,路也是人們常說的泥巴路,牆上用大紅漆寫的標語不知被誰惡作劇,給改了。
原本是狠抓革命,猛促生產。
現在狠字加了一點,猛改成了狗,好在最熱鬨的革命時期已經過去,不然又是一個政治事件。
他走了冇幾步,就看見孫大牛的媳婦端著盆從家門口出來,看見他,眼睛往他身後瞄了瞄,大概是想看看他手裡有冇有拎著魚。
林建軍冇理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到家的時候,婉晴已經把磨棒子的傢夥什都準備好了。
院子裡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兩個大盆,一盆是泡了一晚上的玉米粒子,漲得鼓鼓囊囊的,另一盆是空的。
村子裡磨麵,一般會去村南頭公用的磨盤那裡,不過他們家不用,
石磨靠在院子角薄荷樹底下,磨盤上落了一層灰,好久冇用過了。
「回來了?」婉晴從灶房裡探出頭來,「魚送過去了?」
「送過去了。」林建軍走到棗樹底下,把石磨上的灰擦了擦,「娘說讓咱有空過去吃飯。」
「知道了。」婉晴端著一盆水出來,把磨盤衝了一遍,又拿刷子刷了刷,「先把棒子磨了,磨完再攤煎餅。」
林建軍把泡好的玉米粒子往磨眼裡倒。
婉晴推磨,一圈一圈地轉著,石磨發出沉悶的「咕嚕咕嚕」聲,磨縫裡流出稠白的糊子,順著磨槽淌進盆裡。
「我來推吧。」林建軍說,作為一個釣力5級的人,他決定在媳婦麵前好好展示一番。
「你推得動?」婉晴看了他一眼。
「試試嘛。」
婉晴讓開位置,林建軍握住磨棍,推了兩圈。
比他想得輕鬆。
釣魚升級帶來的體力提升,給了他極大的力量。
他推了十幾圈,氣都冇喘一下。
婉晴在旁邊看著,眼睛裡帶著意外:「今天倒是挺有勁兒。」
但還是擔心的問了一嘴:「要是不舒服的話別逞強。」
林建軍笑了笑,說自己一點事兒冇有,然後繼續推。
婉晴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拿鏟子把磨槽裡的糊子往盆裡刮,颳得乾乾淨淨的,一點不浪費。
「婉晴。」
「嗯?」
「餘斌今天去爹孃那兒了。」
婉晴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乾啥去了?」
「借錢。」
婉晴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問號。
「說是秀兒懷孕了,要給秀兒買補品。」林建軍推著磨,聲音不大,「其實不是。他賭博,輸了不少錢,到處借錢想翻本。」
婉晴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秀兒這命……當初嫁過去的時候,多好一個物件,現在……」
「我讓爹孃別借給他錢。」林建軍說,「隔三差五給秀兒送點吃的用的就行,錢一分不能給。」
婉晴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兩個人一個推磨一個刮糊子,配合得挺默契。
大寶從堂屋裡跑出來,蹲在盆邊上看了一會兒,伸手想摸糊子,被婉晴輕輕拍了一下手背:「別動,臟。」
大寶縮回手,又跑回屋去了。
玉米粒子磨完了,糊子裝了滿滿一大盆,稠乎乎的,散發著玉米特有的甜香。
婉晴把盆端進灶房,又開始支鏊子。
鏊子是鑄鐵的,圓圓的,有三條腿,架在灶台上。
婉晴在鏊子底下塞了把麥草點著,又添了幾根疙瘩瓤子,火苗子呼呼地竄起來,把鏊子燒得發熱。
她拿油布在鏊子上擦了一遍,又拿勺子舀了一勺糊子,倒在鏊子正中間,然後拿起竹刮板,從中間往外一圈一圈地刮。
糊子在滾燙的鏊子上迅速凝固,變成一張薄薄的圓餅,邊緣微微翹起來。
婉晴的動作很快,刮板在她手裡轉得飛快,不到一分鐘,一張煎餅就攤好了。
她用鏟子把煎餅從鏊子上起下來,疊成長方形,放在旁邊的蓋簾上。
「給。」她把第一張煎餅遞給林建軍,「嚐嚐。」
林建軍接過來,煎餅還是熱的,拿在手裡燙乎乎的。
他咬了一口。
脆,香,帶著玉米的甜味,還有一絲煙火氣。
幾十年前的味道,一下子全回來了。
他嚼著煎餅,看著婉晴繼續攤下一張。
她坐在鏊子前頭,腰板挺得直直的,左手添火,右手攤糊子,動作行雲流水,一張接一張,從不停頓。
灶火映著她的臉,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
林建軍靠在灶房門口,一口一口地嚼著熱煎餅,看著她,覺得這個畫麵他能看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