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該弄那碗雞蛋湯了。
鋁鍋裡的水早就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水麵上還浮著層細密的白沫。
李辰溪端過旁邊那碗打散的蛋液,碗邊貼著鍋沿,手腕輕輕一斜,蛋液就像條金晃晃的小溪流進了水裡。
他手裡的長柄勺緊接著在湯裡劃了個圈,原本連成一片的蛋液“唰”地散開,變成了一朵朵蓬鬆的蛋花,在沸湯裡慢慢打著轉兒。
他順手抓了把剛擇好的香菜,掐成小段撒進去,翠綠的碎葉漂在金黃的蛋花旁邊,看著就喜人。
最後擰開那瓶小磨香油,滴了三四滴進去,一股醇厚的香味兒“騰”地一下就漫了開來,繞著灶台轉了兩圈,又飄進了堂屋。
李辰溪解下圍裙搭在灶台邊的木鉤上,退後兩步打量著案板上擺著的七八道菜,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紅燒肉盛在粗瓷大碗裡,顫巍巍的肉塊裹著紅亮的醬汁,邊緣處時不時有油汁滲出來,順著碗壁往下滑,在碗底積成一小汪,看著就油潤潤的;旁邊砂鍋裡的小雞燉蘑菇還在微微沸騰,鍋蓋被蒸汽頂得“咚咚”輕響,偶爾掀開條縫,白色的熱氣“呼”地一下湧出來,帶著野山菌的鮮和土雞的香,在廚房裡繞來繞去,好半天才慢悠悠地散了。
他心裡頭那叫一個舒坦,這大半天的忙活,總算冇白費力氣。
窗外的夕陽正一點點往下沉,把遠處的煙囪染成了金紅色,像支巨大的紅蠟燭立在那兒,連帶著天上的雲彩都變成了橘紅色,層層疊疊的,好看極了。
堂屋裡的八仙桌已經擦得鋥亮,先端上來的幾道菜擺在桌上,熱氣騰騰的,把桌麵都熏得有些發潮。
奶奶抱著倩倩從裡屋走出來,小傢夥穿著件新做的花布小襖,是李辰溪前陣子跑了好幾家布店挑的料子,粉白底色上繡著小蝴蝶,就是袖口那兒沾了點白麪,大概是上午跟奶奶學包餃子時,自己非要搶著擀皮蹭上的。
“辰溪啊,你這手藝可真是越來越強了。
”奶奶走到桌邊,眯著眼睛打量著滿桌的菜,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花,“你看這菜炒的,顏色多正,聞著就香。
”爺爺跟在後麵,手裡拄著那根棗木柺杖,聞言也點了點頭,用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鬍子:“嗯,比去年又進步了,有你爸當年的樣子。”
天慢慢黑透了,像是有人把塊巨大的深藍色絨布輕輕蓋在了李家莊上頭,星星也一顆接一顆地鑽了出來,眨巴著眼睛瞅著這熱鬨的村子。
李辰溪家的堂屋裡,那盞煤油燈被挑得亮亮的,燈芯燒得旺旺的,把屋裡照得跟白天似的,連八仙桌腿上的雕花圖案都看得清清楚楚。
桌上的菜又添了好幾樣,一盤炸得金黃的丸子堆得像座小山,旁邊盤子裡碼著的餃子個個都挺著肚子,捏著花邊,活像一個個小元寶。
李辰溪把最後一盤涼拌木耳擺上去,拍了拍手說:“好了好了,都齊了,大家快坐下吃飯吧。”
奶奶抱著倩倩坐在炕沿上,炕是提前燒過的,暖乎乎的,像揣了個小火爐。
小傢夥在奶奶懷裡不安分地扭來扭去,小手指著桌上的油炸花生米,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身子一個勁兒地往前掙,想去抓那些圓滾滾的花生米。
“哎喲,我的乖孫女,這個可不能抓,硌著牙咋辦。
”奶奶趕緊用手按住她的小手,從旁邊的小罐裡舀了勺奶粉,用溫水衝開,又用小勺攪了攪,試了試溫度才喂到倩倩嘴邊。
倩倩喝了幾口奶,小嘴巴吧唧著,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菜。
奶奶笑著捏了顆花生米,慢慢剝掉紅皮,把白白的果仁塞進她嘴裡。
小傢夥含著果仁,小腮幫子鼓鼓地嚼著,眼睛卻又盯上了爺爺手裡的酒杯,好奇地眨巴著。
奶奶自己也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不住地點頭:“這肉燉得是真到位,肥的地方入口就化,瘦的地方也不柴,比我年輕時燉得強多了。”
李辰溪正給爺爺倒酒,聽見這話趕緊擺手:“奶奶您可彆這麼說,我這點本事都是跟您學的,您做的紅燒肉纔是一絕,我記得小時候每次過年,就盼著您燉的這鍋肉,香得能多吃兩碗飯。
”爺爺端著酒杯,介麵道:“他奶奶,辰溪說得在理,你年輕時候燉的肉,那香味兒能飄半個村子去。
”說完,他端起酒杯往地上灑了些酒,嘴裡唸叨著:“列祖列宗,過年了,來嚐嚐後輩的手藝,保佑咱們一家平平安安,明年風調雨順,莊稼有個好收成。”
李辰溪也趕緊端起自己的酒杯,往地上灑了些酒,然後夾了個雞腿放進爺爺碗裡:“爺,這雞是村東頭王大伯家自己養的,養了快一年了,肉緊實著呢,您多吃點。
”爺爺夾起雞腿咬了一口,慢慢嚼著,連連點頭:“嗯,是這個味兒,比城裡買的肉雞香多了,有股子土腥氣,吃著踏實。”
倩倩在奶奶懷裡待不住了,小胳膊小腿一個勁兒地蹬著,想下來跑。
李辰溪趕緊把她接過來抱在腿上,拿起小勺舀了點雞蛋湯,放在嘴邊吹了又吹,又用嘴唇碰了碰勺子,確定不燙了才送到倩倩嘴邊。
小傢夥張開小嘴“啊”地一口吞下,嘴角沾了圈蛋黃沫子,像隻偷喝了奶油的小貓,逗得大家都笑了。
奶奶拿出手帕給她擦了擦嘴,笑著說:“你看這小饞樣,跟她爸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看見好吃的就挪不動腿。”
李辰溪又給倩倩餵了兩口湯,奶奶趁機從盤子裡捏了個糖餡餃子,小心翼翼地咬開個小口,吹了吹裡麵的熱氣,才塞到倩倩嘴裡。
倩倩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胳膊揮舞著,含糊不清地喊:“甜!甜!”
爺爺喝了口酒,放下酒杯,看著桌上滿滿噹噹的菜,歎了口氣:“想當年啊,過年能吃上頓白麪餃子就不錯了,哪像現在,雞鴨魚肉樣樣齊全,還有這麼多花樣。
”他看著李辰溪,眼裡滿是欣慰,“這都是托你的福,辰溪有出息了,在城裡掙了錢,咱們家的日子才越過越紅火。”
李辰溪剛要說話,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鞭炮聲,是村裡的半大孩子在放小炮仗,聲音清脆響亮,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
倩倩嚇了一跳,小身子一縮就往李辰溪懷裡鑽,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小腦袋埋在他的肩膀上,可眼睛卻好奇地睜得大大的,從他胳膊縫裡往窗外看,想看又不敢看的樣子,逗得大家直樂。
“不怕不怕,這是放鞭炮呢,過年纔有的熱鬨,你聽這聲兒多喜慶。
”李辰溪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又從果盤裡拿了塊蘋果,用小刀切成小塊,遞到她嘴邊,“嚐嚐蘋果,甜甜的,吃了就不害怕了。”
奶奶也笑著說:“對呀,鞭炮一響,就把那些不好的東西都嚇跑了,咱們倩倩明年肯定長得更高更壯,能跑能跳的,還能跟著哥哥姐姐們一起去地裡挖野菜呢。
”倩倩含著蘋果塊,似懂非懂地眨著眼睛,小手指著窗外,嘴裡又發出“咿呀”的聲音,大概是還想看那些會響的小炮仗。
堂屋裡,煤油燈的光暖暖地照著,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撲撲的。
桌上的紅燒肉還在冒著熱氣,醬汁順著肉縫慢慢往下滲;小雞燉蘑菇的香味兒時不時飄過來,勾得人總想多夾兩筷子;餃子在盤子裡靜靜地躺著,等著大家去品嚐。
爺爺又喝了口酒,吧嗒著嘴,跟李辰溪說起了小時候過年的事兒;奶奶一邊給倩倩剝橘子,一邊時不時插上兩句;李辰溪抱著懷裡的小傢夥,聽著爺爺講過去的故事,心裡頭暖洋洋的,覺得這就是最好的年味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