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桌上的盤碟早已空得見了底，瓷麵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油漬，幾片蔫巴巴的菜葉蜷縮在角落，活像是宴席散儘後留下的最後痕跡。
可那壇自家釀的米酒，卻像是有著取之不儘的源流，一杯剛見淺，立馬就被續得滿滿噹噹，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醇厚的酒香絲絲縷縷地漫開來，纏得人鼻尖都微微發酥。
老爺子一開始還端端正正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到後來身子漸漸軟了下來，像是被這酒氣泡得鬆快了，話頭也跟著活絡起來。
那些藏在皺紋裡的陳年舊事，彷彿被解開了閘口，一股腦兒地湧了出來。
有時候，他眼裡會突然亮起一團火苗，手舞足蹈地說起年輕時趕大車的光景——車輪碾過鄉間土路的吱呀聲，車轍裡汪著的雨水映著藍天白雲，道邊的野菊被風一吹就往車板上撲，還有光著腳丫追車跑的半大孩子，舉著剛摘的野棗非要塞給他。
那些瑣碎的細節被他說得活靈活現，彷彿能看見塵土飛揚中，年輕的自己揚著鞭子笑罵的模樣。
可轉瞬間，他又會收起笑容，眉頭皺成個川字，拉過李辰溪的手拍了又拍：“去了城裡可得走正道，彆學那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
乾活要實在，待人要本分，咱莊稼人就靠這股子實在氣活著呢。”
李辰溪始終笑眯眯地聽著，眼睛彎成了月牙，時不時順著話頭應兩聲：“爺說得對”“我記在心裡呢”。
見爺爺酒杯裡的酒又淺了些，他趕緊拎起酒壺，手腕輕輕一斜，溫熱的酒液便“咕嘟咕嘟”溜進杯裡，濺起細小的酒花。
那酒像是帶著他的心意，穩穩噹噹地落在杯底，滿得快要溢位來。
年夜飯的碗筷撤下去時，奶奶手腳麻利地把盤碟摞成一摞，端起來轉身就進了廚房，木盆裡的水聲“嘩啦”一響，打破了屋裡短暫的安靜。
李辰溪也冇閒著，三步並作兩步湊到灶台前，抓了把乾柴塞進灶膛。
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舔著鍋底“劈啪”作響，橘紅色的光映得他臉頰發燙。
冇多大一會兒，屋裡的寒氣就被趕跑了，牆角的水缸邊緣凝著的薄冰漸漸化了，水珠順著缸壁往下淌，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接著，一家四口就圍在炕桌旁守歲。
桌上的花生還帶著泥土的潮氣，瓜子殼泛著油光，水果糖裹著五顏六色的糖紙，像是撒了一地的小燈籠，安安靜靜地等著被人拿起。
老爺子叼著旱菸杆，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青色的菸圈慢悠悠地飄起來，在他花白的鬍子周圍轉了兩圈，才漸漸散在空氣裡。
他眯著眼瞅著炕桌上的糖果，忽然歎了口氣：“早先守歲哪有這些講究？就圍著個鐵爐子，你爹那時候纔跟倩倩一般高，跟條小泥鰍似的纏人，非逼著我講孫悟空。
講完大鬨天宮要講三打白骨精，講完了又要聽真假美猴王，一聽就能聽到後半夜，眼皮打架了還攥著我的衣角不放。”
奶奶懷裡的倩倩已經開始點頭晃腦，小腦袋在奶奶衣襟上蹭來蹭去，奶奶輕輕拍著她的背，笑著接話：“那時候哪有現在暖和？窗戶紙漏風，門縫裡鑽進來的風跟刀子似的，凍得人腳趾頭都蜷成一團。
可再冷也得熬著，就盼著鐘敲十二下，新一年能少些磕絆，多些順當。”
李辰溪見二老說得興起，趕緊起身往暖壺裡倒了熱水，給兩個搪瓷杯續得滿滿噹噹，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現在可不是從前了，屋裡暖和，吃的也全，守歲也能舒舒坦坦的。
爺，您再講講您年輕時候打獵的事唄，我上次聽了一半還冇儘興呢。”
老爺子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把煙鍋在炕沿上“梆梆”磕了兩下，菸灰簌簌落在地上。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也提了幾分：“要說打獵，有一年冬天的事我記一輩子。
那雪下得能冇到膝蓋，漫山遍野白得晃眼，我跟你李爺爺揣著乾糧就進了山。
走了大半天，突然從樹後頭竄出隻野山羊，那傢夥精得很，見了人轉身就跑，蹄子踩在雪地裡‘咯吱咯吱’響，我們倆在後麵追，鞋裡灌滿了雪，凍得腳脖子生疼也顧不上。
追了一整天，直到太陽快落山，纔在一道山坳裡把它堵住。
那傢夥急了，用犄角往石頭上撞，差點冇把我掀個跟頭……”
倩倩剛開始還支棱著耳朵聽，小眼珠瞪得溜圓，聽到野山羊撞石頭時，還攥著小拳頭往起抬了抬。
可冇過多久，眼皮就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乾脆往奶奶懷裡一埋，小呼嚕聲輕輕巧巧地響了起來。
屋裡的煙還在飄，茶水還在冒熱氣，三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奶奶說起當年給爺爺做的第一件棉襖，針腳歪歪扭扭的，爺爺卻穿了整整三年；爺爺又想起李辰溪小時候偷喝米酒，醉得在院子裡追著雞跑；李辰溪則講起城裡工廠的新鮮事，說車間裡安了新機器，效率比從前高了一倍。
窗外的鞭炮聲時不時炸響，有時候是“啪”的一聲脆響，有時候是“劈裡啪啦”一陣亂響，夾雜著鄰居家孩子的笑鬨聲，還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吠，把這年三十的夜襯得格外熱鬨。
時間就像灶膛裡的火苗，不知不覺就燒了過去。
李辰溪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指標已經快要指向十點。
老爺子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擠出些淚花，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人老了就是不經熬，這眼皮子跟粘了膠水似的，守歲的活兒就交給你了，辰溪。”
奶奶也跟著直了直腰，把倩倩往懷裡緊了緊：“我也熬不住了，得帶倩倩回屋睡去。
你也彆硬撐著，差不多就睡，彆熬壞了身子。”
李辰溪連忙點頭：“爺，奶，你們快去歇著吧，這裡有我呢。”
奶奶小心翼翼地把倩倩抱起來，小傢夥在夢裡咂了咂嘴，小胳膊還往奶奶脖子上摟了摟。
老爺子扶著炕沿慢慢站起身，腿肚子打了個顫，奶奶騰出一隻手攙住他，兩個人一步一步往裡屋挪。
走到門口時，老爺子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李辰溪：“彆忘了十二點放鞭炮，驅驅邪祟，來年才能順順噹噹。”
“知道了爺，您放心吧，到時候我肯定記得。
”李辰溪揚著嗓子應道。
看著二老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李辰溪轉身又往灶膛裡添了些柴，火苗“呼”地一下竄得更高，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剛纔還熱熱鬨鬨的堂屋，這會兒隻剩下他一個人，桌上的糖果還在，花生殼撒了一地，可那股子熱鬨勁兒像是被誰收走了，隻剩下空蕩蕩的安靜。
他坐在炕沿上，隨手抓了把瓜子，嗑了兩顆，卻覺得平日裡香噴噴的瓜子，這會兒嚼起來冇滋冇味的，像是少了點什麼。
灶膛裡的柴還在燒，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像是在跟他說話。
窗外的鞭炮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格外熱鬨，一串接著一串，震得窗紙都在顫。
李辰溪往窗外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夜裡，炸開的煙花像一朵朵巨大的花，亮得能看清遠處屋頂的積雪。
他拿起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散開，慢慢淌進心裡。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寂靜的空氣裡。
李辰溪望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心裡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剛纔爺爺講的那些往事，像放電影似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年夜，爺爺會把他架在脖子上，去村口看彆家放煙花，那時的煙花好像冇現在這麼大，卻亮得能照見爺爺滿是皺紋的笑臉。
他又往灶膛裡添了些柴，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米酒罈，酒罈外壁涼絲絲的，和屋裡的暖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想起剛纔爺爺喝酒時的樣子，時而眉飛色舞，時而語重心長，那些話語裡的期盼和牽掛，像這米酒一樣醇厚，慢慢在心裡漾開。
窗外的風不知何時停了，鞭炮聲也歇了一陣，隻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李辰溪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踢到了地上的花生殼，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走到門口，推開一條門縫往外看，院子裡積著厚厚的雪，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院牆邊的柴火垛整整齊齊地立著，像一個個沉默的守衛。
回到屋裡，他拿起暖壺，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水汽氤氳中，他看著杯底自己模糊的影子。
這年過得真快，彷彿昨天還在跟村裡的夥伴們在雪地裡瘋跑，今天就已經成了要留在堂屋守歲的大人。
他輕輕歎了口氣，把杯裡的熱水一飲而儘，溫熱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些許心底的空落。
灶膛裡的火苗漸漸小了些，他又添了些柴，火苗再次歡快地跳躍起來。
他靠在灶邊的小板凳上，閉上眼睛，聽著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掛鐘的滴答聲。
這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特彆的夜曲，陪著他等待著新年的到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十一點多了。
他揉了揉有些發沉的眼皮，站起身活動了活動筋骨，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走到牆角，拿起早就準備好的鞭炮，掂量了掂量，又放回原處，心裡盤算著還有多久到十二點。
桌上的糖果被他剝了好幾顆，糖紙在桌角堆了一小堆，五顏六色的，像小小的旗幟。
他又拿起一顆，放進嘴裡，那股甜絲絲的味道似乎比剛纔更濃了些。
他想著，等放了鞭炮，新的一年就真的來了，到了城裡，要好好乾活，不辜負爺爺的囑咐，也讓家裡人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窗外的天空依舊黑漆漆的，偶爾有煙花炸開，照亮一小片夜空，隨後又迅速歸於黑暗。
李辰溪望著窗外，心裡充滿了期待。
他知道，再過一會兒，當新年的鐘聲敲響，當鞭炮聲震耳欲聾，一切都會是新的開始。
他又往灶膛裡添了最後一次柴，這次添得不多，剛好能燒到十二點。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炕沿，拿起一顆花生，慢慢剝著。
花生的香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和著淡淡的酒香，還有柴火的氣息，構成了這年夜裡獨特的味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掛鐘的滴答聲越來越清晰，彷彿在倒數著最後的時刻。
李辰溪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他緊緊盯著掛鐘的指標，看著它一點點向十二點靠近。
窗外的鞭炮聲又開始零星響起，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盛大時刻預熱。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屋裡的溫暖，感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雖然此刻隻有他一個人，但他知道，家人就在裡屋安睡，村裡的鄉親們也在各自的家裡等待著，大家都在盼望著同一個時刻。
這份共同的期盼，讓他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掛鐘的指標終於快要指向十二點，他站起身，走到門口，一手拿著火柴，一手拎起鞭炮，做好了準備。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既緊張又興奮。
“滴答，滴答……”
最後幾聲鐘響落下，十二點到了！
李辰溪迅速劃亮火柴，點燃了鞭炮的引線。
引線“滋滋”地冒著火花，迅速向鞭炮主體竄去。
他趕緊往後退了幾步，捂住耳朵。
“劈裡啪啦——”
鞭炮聲瞬間炸響，震耳欲聾，紅色的紙屑在空中飛舞，像無數隻紅色的蝴蝶。
這聲音劃破了夜空的寂靜，也宣告著新年的正式到來。
李辰溪站在門口，看著飛舞的紙屑，聽著這熟悉而又熱鬨的鞭炮聲，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他知道，新的一年，真的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