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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灰色的天空像是被戳破了無數個窟窿,鵝毛般的雪片爭先恐後地從雲端傾瀉而下,洋洋灑灑地覆蓋了田野、樹林和道路,將整個世界都裹進了一張巨大的白毯裡。
寒風如同手持利刃的悍匪,帶著呼嘯的聲勢橫衝直撞,捲起地上的積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流,路邊光禿禿的樹枝在狂風中劇烈搖晃,發出
“嗚嗚”
的哀鳴,彷彿是這片土地在寒冬中痛苦的呻吟。
就在這能把鋼鐵凍裂的酷寒裡,那輛飽經風霜的藍色卡車再次啟動,引擎發出的轟鳴聲如同沉悶的雷聲,順著冰冷的車身蔓延開來,連帶著駕駛室裡的儀錶盤都在微微震顫,像是一頭即將踏上征途的老黃牛,倔強地對抗著這無情的嚴寒。
李辰溪端坐在駕駛座上,背脊突然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才發現後背的冷汗已經在軍大衣裡凝結成了細小的冰粒。
這些冰粒像是無數顆堅硬的沙礫,隨著他身體的活動,在棉衣纖維間摩擦著肌膚,每一次挪動都帶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彷彿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著後背的皮肉。
但他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將目光更加專注地投向了前方的道路。
他的雙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彷彿要嵌進方向盤的塑料紋路裡。
眼神銳利得如同鷹隼,緊緊鎖定著前方被積雪覆蓋的蜿蜒道路,哪怕是眼皮的輕微顫動都顯得格外謹慎。
卡車的輪胎碾過早已凍得堅硬如鐵的車轍,發出
“咯噔咯噔”
的聲響,這聲音在寂靜的駕駛室裡格外清晰,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敲擊著緊繃的鼓麵,又恰似他此刻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在這冰冷的空間裡不斷迴盪。
副駕駛座上的李大忠把自己縮成了一團,像是一隻受驚的刺蝟,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棉襖被他裹得嚴嚴實實,幾乎看不出身形。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受控製地輕輕發抖,連帶著雙腿也跟著一起哆嗦。
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不安,視線在佈滿冰花的車窗和前方白茫茫的路麵之間來回掃視,生怕哪裡突然冒出什麼意想不到的危險。
直到卡車平穩地轉過第三個彎道,他緊繃的身體才稍微鬆弛了一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一團白霧,他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聲音還有些發顫地喊道:“十六叔,您看這路險的,比那城裡遊樂園裡最刺激的過山車還要嚇人好幾倍!我這心到現在還砰砰直跳呢!”
狂風像是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帶著尖利的呼嘯,卷著密密麻麻的雪粒,狠狠地砸在擋風玻璃上。
“劈裡啪啦”
的聲響不斷傳來,像是有無數顆小石子在不停地撞擊著玻璃。
刮雨器不知疲倦地左右擺動,每一次劃過,都在佈滿冰霜的玻璃上留下一道扇形的痕跡,但很快就會被新的雪粒和冰霜覆蓋,彷彿是在這冰冷的世界裡徒勞地書寫著什麼,又被無情地抹去。
接下來的路程中,駕駛室裡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卡車引擎低沉的轟鳴和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交織。
李大忠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最後隻是把脖子縮得更緊了些,將臉埋進了棉襖的領口。
李辰溪則依舊保持著同樣的姿勢,隻有在轉動方向盤時,手臂上肌肉的起伏才能讓人感覺到他並非一尊僵硬的雕塑。
遠處的村莊在茫茫雪幕的籠罩下,隻剩下模糊的輪廓,零星的燈火像是大海中的燈塔,散發著微弱而溫暖的光芒,卻又顯得那麼遙遠,無法驅散這周遭的寒冷與黑暗。
李辰溪開始默默地數著路邊的電線杆。
第一根電線杆上還貼著一張早已褪色的舊海報,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第六根電線杆的底部被積雪堆得高高的,像是穿了一雙厚厚的白色棉靴;
第二十根電線杆旁邊扔著幾個破舊的塑料瓶,在寒風中發出
“叮噹”
的碰撞聲……
當數到第三十七根的時候,卡車的遠光燈終於穿透了濃重的風雪,照亮了前方不遠處的一片空地,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那座巨大的倉庫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靜靜地匍匐在雪地裡,灰色的牆壁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光澤,鐵門上的鏽跡在雪光的反射下,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像是凝固了許久的血跡,透著一股陰森詭異的氣息。
李辰溪熄滅了引擎,駕駛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外麵風雪呼嘯的聲音,像是無數隻野獸在門外咆哮。
他從棉襖的內兜裡掏出丁主任交給他的那串鑰匙,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的手指微微一顫。
鑰匙串上掛著一個小小的桃木掛件,是去年過年時丁主任給他求的,說是能辟邪。
他將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隻聽
“哢嗒”
一聲輕響,彷彿開啟了某個塵封已久的秘密。
橫梁上的夜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撲騰著翅膀飛起,發出一聲淒厲的鳴叫,然後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隻留下幾片飄落的羽毛在空中打著旋兒。
倉庫的大門緩緩被拉開,一股混雜著潮濕的黴味、陳舊的機油味和厚厚的灰塵味的氣息撲麵而來,嗆得李大忠忍不住咳嗽了好幾聲,眼淚都快咳出來了。
藉著卡車大燈的光線,可以看到倉庫裡十幾排高大的貨架在黑暗中向深處延伸,像是一個個沉默的巨人,投下的影子在地麵上交織,形成了一片幽深莫測的迷宮。
李辰溪開啟卡車的遠光燈,兩道明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倉庫裡厚厚的灰塵,空氣中浮動的細小塵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見,像是無數微小的精靈在飛舞。
“快點乾活,彆浪費時間。
”
李辰溪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響起,帶著淡淡的迴音。
他推開車門,縱身跳下車,軍靴踩在地麵薄薄的冰層上,發出
“哢嚓”
的脆響,在這寂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
積雪已經冇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要花費不小的力氣,腳下的冰雪發出
“咯吱咯吱”
的聲音。
李大忠也連忙跟著下車,腳剛一落地就打了個趔趄,趕緊伸手扶住了車門,才穩住了身形,嘴裡還嘟囔著:“這地麵可真滑。”
李大忠伸手扯開車廂上的帆布,帆布上的積雪
“嘩啦”
一聲掉了下來,濺了他一褲腿,冰冷的雪水瞬間浸透了褲子,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吸了口冷氣,連忙用凍得通紅的手抓住捆著豬肉的麻繩,大聲喊道:“十六叔,我抬這邊!您可得加把勁啊!”
兩人彎下腰,腰腹部的肌肉瞬間繃緊,像是拉滿了的弓弦,手臂上的青筋也鼓鼓地暴了起來。
三百斤重的豬肉在他們的合力下緩緩移動,在結了冰的地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劃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麻繩深深勒進他們的掌心,帶來一陣劇烈的疼痛,漸漸地,手掌變得麻木起來,幾乎失去了知覺。
旁邊的蘋果箱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霜,像是給箱子穿上了一件晶瑩剔透的外衣。
在他們搬運的過程中,那些霜花簌簌地掉落下來,落在他們的肩膀上,很快就融化成了水珠,順著衣料往下流淌,然後又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凍結,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隨著他們的動作發出細微的
“沙沙”
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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