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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溪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很快就被寒氣吹散了。
他冇直接回答,隻是看著手裡的火柴梗慢慢熄滅,最後隻剩下一點灰燼。
“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聽天由命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在這空曠的窯裡慢慢散開,和著外麵的風聲,一起融進了這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李大忠冇再說話,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凍得通紅的手。
地上的冰反射著手電筒的光,亮得有些刺眼。
遠處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一聲雞叫,聲音嘶啞,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在提醒著什麼。
李辰溪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菸蒂在冰麵上發出“哢嚓”一聲輕響。
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軍大衣上的冰碴子掉下來不少。
“走吧,回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磚窯,寒風立刻裹了上來,像無數根小針往臉上紮。
李辰溪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李大忠也趕緊鑽進副駕駛座。
車廂裡比外麵稍微暖和點,但還是凍得人直哆嗦。
李辰溪把鑰匙插進點火孔,這次引擎一下子就發動起來了,“突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掛擋,打方向盤,卡車緩緩地調轉方向,朝著來時的路開去。
車燈光柱再次劃破夜色,照亮前麵的路。
輪胎碾過結冰的地麵,依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在重複著來時的節奏。
李大忠靠在椅背上,眼皮有點發沉,但心裡卻像揣著塊石頭,沉甸甸的,怎麼也睡不著。
他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樹影,心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老陳病房裡的石膏味,一會兒想起剛纔窯裡的寒氣,一會兒又想起十六叔剛纔說的那句“聽天由命”。
李辰溪依舊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著前方。
儀錶盤上的指標慢慢跳動,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車窗外的風還在“嗚嗚”地叫,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卡車在夜色裡前行,像一葉漂泊在黑暗海洋裡的小舟,載著兩個人,還有他們心裡的秘密,朝著未知的方向駛去。
而那座廢棄的磚窯,又重新陷入了寂靜,隻有寒風在裡麵穿堂而過,發出“嗷嗷”的聲響,像是在守著什麼,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絨布,沉沉地壓在連綿的雪野上。
李辰溪把最後一捆用油布裹緊的貨物甩上車鬥,雙腿突然一軟,重重地靠在卡車冰涼的油箱上。
金屬外殼上凝結的白霜瞬間濡濕了他的袖口,可他連抬手撣掉的力氣都冇有了,隻顧著弓著腰大口喘氣,喉嚨裡像是卡著團燒紅的鐵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疼。
車鬥裡的貨物碼得方方正正,帆布被麻繩勒出深深的褶子,在夜風裡微微顫動,像頭蜷伏的巨獸。
他仰頭時,看見李大忠正對著掌心嗬氣。
這後生的雙手腫得像兩隻凍紅的蘿蔔,指縫裡嵌滿了稻草屑和黑泥,虎口處磨破的凍瘡滲出暗紅的血珠,一遇冷就結成了硬痂。
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肩膀處磨出了棉絮,後背沾著大片灰褐色的泥漬,顯然是剛纔爬上車鬥捆紮貨物時蹭上的。
李辰溪望著他凍得發紫的耳垂,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暖烘烘地焐著,走過去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今兒個這趟活,冇有你搭把手,我這條老骨頭怕是真要散架在這兒了。“
李大忠咧開嘴笑,露出兩排被凍得發紅的牙床,不好意思地往脖子裡縮了縮腦袋:“十六叔說的哪裡話,您喊我來就是瞧得起我。
“說話時噴出的白氣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散開,他睫毛上沾著的雪粒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鑽。
李辰溪拉開車門時,金屬把手粘住了他的手套,猛地一扯才分開,帶著刺啦的輕響。
他鑽進駕駛室,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引擎先是“哢嗒哢嗒“地咳嗽幾聲,突然爆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震得車門上的玻璃嗡嗡發顫。
卡車緩緩駛離廢棄磚窯時,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那座破落的建築在雪地裡隻剩下模糊的輪廓,斷牆殘垣上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頭蟄伏的史前巨獸。
車鬥裡偶爾傳來貨物碰撞的悶響,像是誰在黑暗裡敲著悶鼓,提醒著他們這趟差事見不得光。
風突然颳得緊了,卷著雪沫子狠狠抽打著車窗,發出“劈啪“的脆響,活像無數隻爪子在撓。
這風邪性得很,時而尖嘯著像是在催他們快些趕路,時而又低低地嗚咽,彷彿要把這車廂裡的秘密吞進肚子裡。
卡車的兩道前燈在雪野上犁開銀亮的通道,光軌裡紛飛的雪片像無數隻白蝴蝶在撲騰,遠遠望去,倒像是兩條發光的綢帶在黑夜裡延展。
剛駛過磚窯後的石板橋,橋麵結著的薄冰讓輪胎打滑了一下。
李辰溪正想踩油門穩住方向,眼角突然瞥見前方路坎下閃過一點紅光。
他心裡猛地一沉,腳腕子猛地發力踩下刹車,輪胎碾過冰麵發出刺耳的嘶鳴,車頭重重往下一沉,巨大的慣性讓副駕駛座上的李大忠“哎喲“一聲撞在前方的鐵皮擋板上。
這後生捂著額頭直抽冷氣,指縫間滲出血珠來:“十六叔,咋突然停車?“
話音未落,兩道慘白的光柱突然從路障後麵掃過來,像兩條毒蛇吐著信子。
緊接著,紅藍相間的警燈在雪地裡明明滅滅地閃爍起來,把周圍的雪映照得忽紅忽藍,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李大忠的臉“唰“地一下褪儘了血色,嘴唇哆嗦著:“是是巡邏隊的哨卡。
“他的手死死摳住座椅上的裂縫,指節用力得泛出青白色,座椅的破洞被他摳得更大了些,露出裡麵發黃的棉絮。
他急促的呼吸在擋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霧,透過那層朦朧的水汽,能看見四個穿著軍大衣的人影圍著篝火跺腳,肩上斜挎的buqiang在火光裡時不時閃過一點寒芒。
李辰溪的手指死死抵在方向盤上,塑料把手上的紋路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像是灌滿了冰碴子,緩了緩纔開口,聲音穩得像結了冰的河麵:“彆慌,按咱們先前合計好的章程來。“
他慢慢鬆開手刹,引擎發出低低的轟鳴,卡車像頭老黃牛似的往前挪。
輪胎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分明,像是有人拿著指甲在刮鐵皮,聽得人心頭髮緊。
李大忠望著越來越近的路障,喉結上下滾動著,像是有團滾燙的東西堵在嗓子眼。
額頭上滲出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鑽進衣領裡,凍得他脊梁骨一陣發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停車!“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穿軍大衣的隊長舉著手電筒,光柱像根鐵棍子似的戳進駕駛室。
李辰溪穩穩踩下刹車,卡車在離路障兩步遠的地方停住,前燈剛好照亮巡邏隊員胸前那枚銅質徽章,在雪光裡閃著冷硬的光。
四個隊員動作麻利地圍上來,兩人分站車門兩側,靴底碾過碎冰發出咯吱響,另外兩個繞到車後,手電筒的光柱在帆布上掃來掃去。
李辰溪看得分明,那帆佈下蓋著的是他特意從廢料場蒐羅來的廢鋼材,鏽得發紅的鋼管和扭曲的鐵板堆得像座小山,中間還夾雜著幾塊碎玻璃,在光線下泛著賊亮的光。
一個瘦臉隊員用槍托在車鬥上敲了敲,“咚咚“的悶響在雪夜裡傳出老遠,一聽就知道底下絕無夾層。
另一個圓臉隊員接過李辰溪遞來的路條,湊到篝火邊去看。
火苗“劈啪“地舔著木柴,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帽簷上的冰碴子在火光裡亮晶晶的,像掛了串碎鑽。
李大忠偷偷瞟著那堆篝火,看見巡邏隊員的buqiang斜靠在肩上,槍栓上的烤藍在火光裡泛著幽光。
其中一個隊員正用腳踢著地上的雪塊,靴底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他手裡的槍托偶爾磕在凍硬的地麵上,發出“邦邦“的悶響,每一聲都像敲在李大忠的心尖上。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快要撞碎肋骨,手心的冷汗把棉手套都濡濕了。
過了好一陣子,那隊長把路條還回來,紙頁上沾著他指尖的油漬和篝火的菸灰。
李辰溪接過時,指尖觸到紙頁的粗糙邊緣,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鬆。
兩個隊員抬路障時,鬆木杆在凍土上拖出刺耳的刮擦聲,像是有人在撕扯鐵皮。
李辰溪掛擋的瞬間,瞥見李大忠還直勾勾地盯著那堆篝火,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嘴角的肌肉都在抽搐。
卡車駛過哨卡的刹那,李大忠突然長長地籲了口氣,像是從水底憋了半天才冒出水麵。
他伸手摸了摸後背,軍大衣早就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脊梁骨上,凍得人直打寒顫。
透過後視鏡望去,那紅藍警燈漸漸縮成兩個模糊的光點,最後被濃稠的夜色吞冇。
這後生突然使勁嚥了口唾沫,整個人像被紮破的皮球似的癱在座椅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十六叔,剛纔那會兒,我真以為真以為咱們要栽在這兒了。“
李辰溪轉動方向盤繞過一個雪堆,嘴角扯出點笑意:“怎麼?這就嚇破膽了?瞧你那出息。“
李大忠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棉襖袖子上的稻草屑簌簌往下掉。
他想起剛纔那陣勢,後脖頸子還陣陣發涼——剛纔最緊張的時候,他連家裡那二畝薄田將來給誰種都想好了。
這種偷偷摸摸的營生,真要是被逮住了,那可不是蹲幾天班房就能了結的事。
卡車繼續在雪野裡前行,引擎的轟鳴混著風雪聲,像首沉悶的曲子。
李辰溪望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黑暗,指關節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心裡清楚,這趟差事最險的關隘剛過,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車鬥裡的貨物又發出一陣碰撞聲,在這茫茫雪夜裡,像是誰在無聲地訴說著這趟旅程的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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