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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溪的下巴微微往胸口縮了縮,手指在凍得有些僵硬的帽簷上頓了頓,才慢慢把被北風吹得歪斜的帽子扶正。
寒風像個調皮的孩子,總在他耳邊呼嘯著打轉,連帶著衣領也被掀得老高,冷意順著脖頸往裡鑽。
他下意識地攥了攥斜挎在肩上的布袋,指腹觸到布料上一片冰涼的濡濕,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那袋特意從鎮上買來的草莓冰,怕是已經開始化了。
果然,隔著粗布摸過去,原本硬邦邦的冰碴子已經軟塌塌的,融化的冰水正順著布袋的紋路一點點往外滲,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暈開一片深色的印記。
那印記邊緣毛茸茸的,像極了村口老木匠筆下暈染開的水墨畫,隻是這畫裡藏著的,是他揣了一路的小心思。
再過兩天就是除夕了,這袋草莓冰是物件張燕唸叨了好幾回的稀罕物,還有布袋裡裝著的牛羊肉和大白兔奶糖,都是他跑了三個集市才湊齊的年禮。
“喲,這是準備動身了?”旁邊傳來大鵬的聲音,帶著點剛從田埂上回來的土腥味。
李辰溪轉頭時,正看見大鵬把手裡抱著的白菜往牆根放,那白菜葉子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帶著股清冽的菜香。
大鵬的耳朵尖得很,剛纔他擺弄布袋時發出的窸窣聲,竟被這小子聽了去。
說話間,大鵬那雙原本看著白菜地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像是黑夜裡被點燃的油燈,連帶著嘴角都翹了起來。
他把白菜往牆角一靠,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我瞅瞅,這年貨夠沉的啊,我來搭把手!”
李辰溪還冇來得及說不用,大鵬已經伸手抓住了布袋的另一角。
兩人對視一眼,不用多說便一起使勁,把沉甸甸的布袋抬起來。
布袋剛離地麵,李辰溪就感覺胳膊沉了沉,心裡暗自慶幸有大鵬幫忙——這裡麵光牛羊肉就裝了十多斤,再加上其他零碎,確實夠分量。
“嘶——”大鵬的手不小心蹭到摩托車後架的鐵皮,冷不丁打了個哆嗦,嘴裡卻嘖嘖有聲,“你這物件家可真有口福,這年禮趕上我家半年的嚼用了。
”他說著往自家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自嘲,“我家過年能在鍋裡飄點油花,孩子們就歡天喜地的,哪敢想這些。”
李辰溪聽著,嘴角彎起個溫和的弧度,抬手在大鵬胳膊上輕輕拍了拍。
那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說“彆這麼說”,又像是在謝他幫忙。
他跨上摩托車,腳撐一收,引擎“突突突”地響起來,後架上的年貨也跟著輕輕晃悠,像是在迴應這即將啟程的喜悅。
“路上慢點!”大鵬站在原地喊了一聲,風雪已經起來了,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李辰溪回頭揮了揮手,摩托車“嗡”地加速,漸漸駛遠。
大鵬還站在原地,手在冷風中揮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
他穿著的舊棉鞋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村口顯得格外清晰。
他望著李辰溪的摩托車拐過遠處的土坡,身影越來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歎了口氣,轉身往自家那三間土坯房走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像是有人在天上鋪了塊深藍色的絨布,連遠處的樹影都變得模糊不清。
摩托車的前燈亮著,像是在黑夜裡劈開了一道縫,把路上的積雪照得白晃晃的。
路麵結了層薄冰,車輪碾過的時候,偶爾會打滑,燈光也跟著晃悠,在雪地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像一群在雪地裡蹦跳的螢火蟲。
李辰溪把脖子縮得更緊了,軍大衣的領子被他拉得老高,幾乎要遮住半張臉。
可那風像是帶著刀子,順著衣領的縫隙往裡鑽,颳得他臉頰生疼,耳朵更是凍得發麻,彷彿下一秒就要掉下來似的。
他騰出一隻手,往耳朵上捂了捂,隻覺得指尖觸到的地方冰涼刺骨,像是摸了塊冰疙瘩。
車後座的兩個布袋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可摩托車一顛,還是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誰在後麵輕輕搖晃著它們。
李辰溪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看見草莓冰化成的水順著布袋往下滴,在摩托車藍色的後架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像是誰用毛筆在上麵畫了條小溪。
他心裡有點急,怕再耽擱下去,草莓冰全化成水,張燕該失望了。
這條路他走了不下百遍,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張燕家的村口。
可今天雪下得緊,路不好走,平時半個時辰的路,這會兒走了快一個鐘頭。
直到拐過最後一個彎,那座熟悉的青磚房纔出現在視野裡,像個安靜的老朋友,在風雪裡等著他。
院牆頭上掛著長長的冰棱,在月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像是誰掛上去的水晶簾子。
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把窗紙照得朦朦朧朧的,連帶著窗欞的影子都變得柔和起來。
風裡飄來一陣陣炒菜的香味,有醬油的醇厚,還有蔥花的清香,李辰溪聞著,肚子竟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慢慢把摩托車停在院門口,腳剛踩在雪地上,就聽見“咯吱”一聲,積雪冇到了腳踝。
他把車撐好,轉身去解後架上的布袋,手指剛碰到麻繩,就覺得手心一陣發麻——那麻繩被年貨墜得緊緊的,勒在鐵皮架上,邊緣都磨得發亮了。
他咬著牙把繩子解開,兩隻手抱著布袋往門口挪,胳膊上的肌肉都繃得突突直跳,可心裡卻熱乎乎的,像是揣了個小火爐。
撥出的白氣剛到眼前,就凝成了細小的冰晶,李辰溪眨了眨眼,纔看清門板上貼著的紅春聯——那是去年他來幫忙貼的,冇想到還留著。
他抬起凍得發紅的手,在木門上輕輕敲了敲,“咚咚咚”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楚。
“來啦!”屋裡傳來張璐的聲音,帶著點孩子氣的雀躍。
緊接著,門軸“吱呀”一聲,門被拉開一道縫,露出張璐圓圓的臉。
她頭上還紮著兩個小辮子,辮子梢上沾著點麪粉,顯然是在幫著家裡包餃子。
“辰溪哥?”張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目光落在他懷裡的布袋上,嘴巴都張成了“o”形。
她伸手扯了扯圍裙,手指縫裡還沾著點白菜葉——準是剛纔在擇菜。
“快進來快進來,外麵多冷!”張璐一邊往旁邊挪,一邊伸手想幫忙拎布袋,“我姐剛纔還唸叨你呢……哎喲,這啥呀,這麼沉!”她剛抓住布袋的一角,就被墜得一個趔趄,臉瞬間憋得通紅。
李辰溪忍不住笑了,剛想說“我來吧”,屋裡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燕繫著條碎花圍裙跑了出來,額頭上還沾著點麪粉,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可那雙眼睛亮得像星星,一看見他,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揚:“辰溪哥,你可來啦!”
她光顧著高興,壓根冇看見妹妹正跟布袋較勁,直到張璐氣鼓鼓地喊了一聲“姐!你倒是搭把手啊”,纔回過神來。
張燕這才注意到妹妹憋紅的臉,趕緊跑過去抓住布袋的另一頭:“你這孩子,逞什麼能。”
“誰說我逞能了,是這袋子太沉了!”張璐不服氣地嘟囔著,可手上卻使勁往屋裡拽。
姐妹倆一左一右地使勁,腳下的鞋底在結冰的地麵上打滑,走兩步就得頓一下,好不容易纔把布袋挪進堂屋。
“咚”的一聲,布袋被放在八仙桌上,桌上的煤油燈晃了晃,火苗像個調皮的孩子,在燈芯上跳了跳。
布袋口冇紮緊,露出裡麵的大白兔奶糖,藍白相間的糖紙在燈光下閃著光,甜絲絲的香味一下子就瀰漫開來,混著牛羊肉的腥味,在屋裡繞來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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