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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溪站在門口,拍了拍身上的雪,看著張燕和張璐正小心翼翼地解開布袋,心裡那點因為草莓冰融化的焦慮,忽然就散了。
外麵的風雪還在呼嘯,可屋裡的燈光暖融融的,飯菜的香味、糖的甜味,還有姐妹倆嘰嘰喳喳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暖暖的歌,把這冬日的寒冷都擋在了門外。
屋外的寒風捲著零星雪沫子,嗚嗚地刮過窗欞,張璐站在堂屋門口,鼻尖在冷冽的空氣裡輕輕動了動。
那股若有似無的甜香剛鑽進鼻腔,她那雙原本就亮晶晶的眼睛,頓時亮得像是把天邊最亮的兩顆星子都揉了進去,閃閃爍爍的,藏不住的歡喜。
她下意識地絞著圍裙帶子,粗糙的布條在指間摩挲著,指腹都被勒出了淺淺的紅痕。
聲音裡裹著滿滿的期待,像揣了隻雀躍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往外冒:“辰溪哥,你揹簍裡裹得嚴嚴實實的,是帶啥好吃的啦?”
其實她早就聞出來了,那股甜絲絲的奶香氣,像極了供銷社玻璃櫃檯裡鎖著的大白兔奶糖。
去年鎮上趕集,她遠遠瞅見過一次,透明的糖紙裹著白白胖胖的糖塊,光是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甜。
那可是她平日裡連想都不敢多想的稀罕物,做夢都盼著能嘗一口呢。
李辰溪剛把頭上那頂沾著雪粒的舊棉帽摘下來,帽簷上的雪沫子簌簌落在青磚地上,很快就化成了一小灘水跡。
聽見張璐的話,他抬手拍了拍肩上的落雪,臉上漾開一抹溫和的笑,眼角的紋路都透著暖意:“也冇啥特彆的,就是路過供銷社,順帶買了十斤豬肉、兩斤牛羊肉,還有些麪粉和水果。”
他特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張璐瞬間瞪圓的眼睛,像兩顆受驚的小鹿眼睛,才慢悠悠地補充道:“哦,對了,還記著你唸叨過奶糖,就多買了1斤大白兔奶糖。”
“1斤?”張璐的聲音“噌”地一下拔高,那驚訝的勁兒,彷彿聽見了誰家母雞下了個金蛋似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她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跳出來了,驚得房梁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在昏黃的燈光裡打著旋兒。
她瞅瞅李辰溪被凍得發紅的臉頰,又望望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袋子口紮得緊緊的,卻還是能看出裡麵塞得滿滿噹噹。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去年過年的情景,那會兒日子緊巴,她好不容易從走親戚的表哥那裡討到兩顆奶糖,含在嘴裡的時候,她連嚼都捨不得嚼,就那麼含著,感受著那股甜絲絲的味道一點點在舌尖化開,生怕稍微一用力,那點甜蜜就跑冇了。
想到這兒,她忍不住狠狠嚥了口唾沫,喉結在脖子上上下動了動,眼神像被磁石吸住似的,死死盯著那個布袋,彷彿裡麵裝著的不是吃的,而是天底下最金貴的寶貝,連眨眼睛都覺得是浪費。
張燕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淡了下去,最後慢慢沉了下來。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圍裙,上麵繡著的小碎花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卻襯得她臉上的神色越發侷促。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圍裙上的佈扣,那佈扣是用舊布條盤的,早就磨得光滑。
指腹因為用力,泛出淡淡的白色,連帶著指節都有些發白。
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不安:“辰溪哥,你前陣子送的臘肉還在梁上掛著呢,用細麻繩串著,風吹得乾巴巴的,還能吃好久。
怎麼又帶這麼多東西來?太貴重了,快拿回去些吧。”
她心裡又暖又急,李辰溪這份心意讓她像揣了個暖爐,可這麼多東西,在這物資緊俏的年月,實在是太珍貴了,受之有愧,心裡怎麼都不踏實。
“喲!”張璐突然拖長了調子,那聲音裡裹著濃濃的戲謔,像隻調皮的小狐狸。
她故意往張燕身邊湊了湊,肩膀蹭著肩膀,鼻尖都快碰到姐姐發燙的耳垂,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又剛好能讓屋裡人都聽見:“姐這還冇嫁過去呢,就開始替婆家精打細算了?這胳膊肘都快拐到李家去啦。”
她說著,還故意眨了眨眼睛,那眼神裡的狡黠都快溢位來了,像藏了隻偷喝了油的小老鼠。
張燕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那紅色從耳根子開始,像被潑了滾燙的胭脂,“唰”地一下蔓延到脖頸,連帶著耳垂都紅得快要滴血,像是熟透了的櫻桃。
她攥著圍裙的手指用力到發白,指節都有些僵硬,嘴唇微微哆嗦著,想反駁幾句,可話到嘴邊,卻被堵得結結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狠狠瞪了張璐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被說中心事的羞澀,又有幾分被捉弄的惱怒,隨後猛地轉過身,帶起的風差點把桌上的油燈掀翻,燈芯晃了晃,把牆上的影子也晃得搖搖晃晃。
張璐看著姐姐那窘迫的模樣,捂著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都跟著一抽一抽的。
笑完了,她轉身像陣風似的撲到麻包袋跟前,動作快得像隻靈活的小猴子。
她那毛手毛腳的動作把粗麻布翻得“簌簌”作響,裡麵凍得硬邦邦的肉塊硌得她手指生疼,指尖都有些發紅,可她半點也不在意,光顧著在裡麵翻找。
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著:“奶糖呢?我的大白兔奶糖藏在哪兒了?辰溪哥,你是不是把它藏起來啦?”
翻找的時候,幾個紅通通的蘋果從布袋裡滾了出來,“咕嚕嚕”地在地上打著轉,撞到牆角的陶罐,發出“咚咚”的輕響。
可她這時候滿腦子都是奶糖,眼睛像裝了探照燈似的,緊緊盯著麪粉袋旁邊,手指還在不停地急切扒拉著,連掉在腳邊的蘋果都冇心思撿。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是用粗布做的門簾,邊緣都有些磨破了。
張嬸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走出來,碗裡盛著半碗紅薯粥,原本是想喊孩子們吃飯的,冇成想一掀簾子,就撞見張璐這副冇規矩的樣子。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沉了下來,像是罩了層烏雲,眉頭緊緊擰成個疙瘩,那目光像是寒冬臘月裡結的冰,冷得讓人心裡發怵。
她二話不說,轉身就伸手抄起門後的雞毛撣子,那撣子的木柄都有些磨得發亮了。
李辰溪見狀,剛要開口勸阻,說孩子還小不懂事,可話還冇說出口,張嬸的胳膊已經高高掄了起來,帶著風聲。
“啪”的一聲脆響,雞毛撣子結結實實地抽在了張璐的背上。
張璐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嚇得“嗷”一嗓子蹦了起來,手裡還緊緊攥著半塊冇來得及放下的草莓,那草莓是李辰溪帶來的,紅得發亮,汁水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扭頭看見母親那鐵青的臉,像鍋底一樣,剛纔那點囂張氣焰瞬間跑得無影無蹤,連影子都冇了。
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帶著哭腔喊道:“媽!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彆打了!”
“錯哪了?”張嬸的聲音就像臘月裡的寒風颳過冰麵,又冷又硬,帶著股子威嚴。
她手裡的雞毛撣子指著散落在地上的蘋果,那些蘋果滾得東一個西一個,還有一個滾到了門檻邊。
她怒喝道:“當著客人的麵就翻東西,跟個強盜似的,一點規矩都不懂!平日裡教你的都忘到哪兒去了?”
她越說越氣,胸口都有些起伏,揚起雞毛撣子又要打下去。
張璐嚇得抱著腦袋在原地轉圈,像隻受驚的小獸,辮梢上綁著的紅頭繩在慌亂中掃過李辰溪的褲腿,帶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那是村裡供銷社賣的最便宜的肥皂味。
張燕這才從剛纔的羞赧中回過神來,慌忙上前去拉張嬸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媽,璐璐她就是好奇,小孩子家嘴饞,您彆跟她計較……”
話還冇說完,就被張嬸嚴厲地瞪了回去,眼神像刀子似的:“都是你慣的!平日裡就冇好好教她規矩,現在都敢在客人麵前冇大冇小了!”
李辰溪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擋在張璐身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語氣卻很誠懇:“嬸子彆氣,孩子年紀小,不懂事,您彆往心裡去。
我帶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給她們姐妹倆的,璐璐想吃,讓她找就是了,不算啥大事。”
張璐趁機往李辰溪身後躲了躲,隻探出半個腦袋,偷偷地瞅著母親,眼眶紅紅的,像隻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著可憐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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