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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李友德舉著把掃帚從門裡探出頭,掃帚梢上還掛著冇掃乾淨的煤灰,黑黢黢的像隻小刺蝟。
他瞅見李辰溪,嗓門亮得能穿透院牆:“辰溪,年貨都備齊了?我昨兒去供銷社,連塊水果糖都冇搶著,那兒的貨架都空得能跑耗子了!”
李辰溪笑著點頭,車把上的銅鈴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悠,“叮鈴鈴”的響聲脆生生的,像是把陽光都敲成了碎片。
他放慢車速,跟街坊們打了招呼,才拐進四合院的門。
推開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門,門軸“吱呀”一聲響,像是在抱怨這寒冬的冷。
院子裡的老槐樹在風裡使勁抖著枝椏,光禿禿的枝子上掛著幾片枯黃的葉子,被風吹得打旋兒,一片輕飄飄地落在他肩膀上,帶著點澀澀的涼意,像是老天爺偷偷塞給他的小紙條。
他摸出鑰匙串,銅鑰匙在手裡叮噹作響,慢慢插進鎖孔。
“哢噠”一聲,屋門開了,一股混著塵土和舊木頭味的冷氣“呼”地湧出來,帶著點陳腐的氣息,他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往後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北風捲著雪沫子狠狠砸在窗欞上,“啪啪啪”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外麵使勁拍巴掌,驚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在昏暗中劃出細細的銀線。
牆角的木箱被挪到了屋子中央,上麵蓋著塊藍棉布,邊角都磨得發白了,還打了兩個補丁。
李辰溪伸手掀開棉布,箱子裡的豬肉塊凍得硬邦邦的,泛著點暗紅色,十斤肉用油紙分成三卷,每卷都用麻繩勒出整齊的棱子,看著就像過年時包的紅包,透著股實在勁兒。
他用手指敲了敲,“咚咚”的聲響,硬得跟石頭似的。
他蹲下身翻找,軍大衣的下襬掃過地上的煤渣,揚起一小團灰霧,在從窗縫鑽進來的微光裡打著旋兒。
這才瞧見箱子旁邊還有用紅布裹著的牛羊肉,紅布的邊角都凍硬了,摸上去冰冰涼——那是前幾天商店搞年終特惠時搶的,當時店裡擠得水泄不通,他胳膊肘都被人撞青了,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胳膊有點酸。
家裡地方小,多出來的吃食就先存在商店的冷庫裡了,今兒纔剛取回來。
十斤白麪粉裝在個印著“勞動模範”的布袋裡,紅繩把袋口係得緊緊的,那是去年廠裡發的獎,布袋子厚實得很,摸上去糙糙的,透著股子光榮勁兒。
他當時領回來時,街坊們都圍著看,說這袋子比麪粉還金貴。
李辰溪把麪粉袋往大竹籃裡放的時候,胳膊肘不小心撞了旁邊的鐵皮盒。
“咕嚕”一聲,一顆大白兔奶糖滾了出來,在地上打了個轉,糖紙在昏昏沉沉的光線下閃著點微光,黃白相間的,像顆小星星落在了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糖塊凍得硬邦邦的,隔著糖紙都能感覺到那股子涼。
他忽然想起張燕前幾天說的話,她去供銷社想買草莓,結果去晚了一步,貨架都空了,當時她噘著嘴,那失落的模樣現在還在眼前晃。
想到這兒,他轉身就去翻儲藏櫃,手指在一堆瓶瓶罐罐裡扒拉,碰得罐子“叮叮噹噹”響。
在櫃子最裡頭,他摸著了那個玻璃罐,罐口結著層薄冰,透過冰碴能看見裡麵的草莓,紅得發亮,像一顆顆裹了冰殼的紅寶石,看著就讓人心裡歡喜。
“本來尋思留兩斤自己嚐嚐鮮。
”李辰溪捧著玻璃罐,指腹輕輕蹭著罐口的冰花,眼神裡有點猶豫。
但也就片刻的功夫,他咬了咬牙,語氣挺堅定:“既然有多的,就讓她敞開了吃,省得惦記。”
他找出個空布袋,小心翼翼地倒進去兩斤草莓,冰碴落在布袋上,“簌簌”地響,像是小雪花在跳舞。
接著又從另一個陶罐裡舀出三斤,紅通通的果子堆在袋子裡,把布袋都染得有點發紅。
旁邊的蘋果和剩下的草莓加起來有四斤,他也一股腦全塞了進去。
眨眼的功夫,布袋就鼓得像個小山包,繫繩子的時候,麻繩都勒得咯吱響,像是隨時能崩斷。
他使勁拽了拽繩結,確定繫牢了才鬆手。
李辰溪盯著這堆東西,忍不住嘖了兩聲。
十斤豬肉,夠張燕家醃兩罈子臘肉了,能吃到開春;牛羊肉包三頓餃子都富裕,剩下的還能燉個鍋子;大白兔奶糖更是稀罕物,供銷社的貨架上半個月前就空了,想買都冇地方買去,他這還是托朋友才弄到的。
他想起張燕她媽總唸叨,說好久冇吃白麪饅頭了,想吃口鬆軟的,就著鹹菜都香。
心裡這麼一琢磨,他又往麪粉袋裡添了一勺,麪粉簌簌地落進去,直到布袋把手指頭勒得生疼才罷手。
他想,多帶點,讓老人家也嚐嚐鮮。
為了不讓人看見起疑心,他在屋裡翻了半天,找出個裝過廢料的粗麻布袋,灰撲撲的,看著就不起眼。
他把兩袋年貨小心翼翼地套進去,裡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連個角都不露,生怕被誰瞧見問東問西。
等他拎起布袋的時候,才感覺到那分量真不輕,麻繩深深勒進掌心,火辣辣的疼,讓他想起上次在廠裡拉鋼材時的滋味,沉甸甸的,壓得胳膊都有點酸。
他換了隻手拎著,活動了一下被勒紅的手指,心裡卻挺踏實。
剛走到院門口,就撞見大鵬抱著兩顆大白菜往家走,白菜葉子上還沾著冰碴子,綠油油的看著挺新鮮。
大鵬的目光在李辰溪手裡那鼓鼓囊囊的布袋上打了個轉,粗黑的手指頭撓著後腦勺,眼裡滿是好奇,嗓門挺大:“辰溪,你這拎著這麼多東西,是要去哪兒啊?看著沉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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