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鋼鐵廠的一隅,李辰溪靜靜地攥著那搪瓷缸,如同握著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就那麼直直地立在辦公室門口。
此時,走廊裡彷彿變成了一個熱鬨的集市,飯盒與飯盒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此起彼伏,交織成一曲獨特的“午餐交響曲”。
廠區廣播裡,那激昂的《勞動最光榮》的旋律漸漸弱了下去,像是完成了它的使命,緩緩退場。
而食堂那邊,陣陣蔥花的香味卻趁著這空隙,飄飄悠悠地瀰漫過來,彷彿是大自然派來的使者,向人們傳遞著美食的訊息。
李辰溪微微抬頭,目光落在牆上那掛鐘上。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
往年這個時候,胡廠長總是會留下幾個科長,在辦公室裡對著物資清單細細覈對,一直到傍晚時分,那燈光纔會熄滅。
可今年,卻格外不同,冇有了那熟悉的臨時任務。
李辰溪不禁輕輕歎了口氣,心中暗自思忖:“早知道今天就冇什麼事兒,真不該來啊。
”他緩緩地走進辦公室,軍靴與水泥地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訴說著他此刻內心的煩悶。
窗台上,那曬得有些發脆的肉票,在穿堂風的輕撫下,不經意間被掀起了一角。
李辰溪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上麵,思緒瞬間被拉遠。
三天後,便是臘月廿三了,按照老規矩,他該去物件家送年禮了。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他緩緩地走到辦公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那一道劃痕。
那劃痕並不深,卻彷彿承載著一段回憶。
去年幫科研室畫圖紙的時候,圓規不小心戳出了這個小坑,那時候的忙碌與充實,此刻回想起來,竟有一種彆樣的滋味。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李辰溪輕聲呢喃著,彷彿是在給自己找一個行動的理由。
他猛地將搪瓷缸重重地擱在桌上,那一瞬間,墨水瓶裡的藍墨水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泛起了一圈圈小小的漣漪。
他轉身走到牆角,抄起那把落滿了灰塵的笤帚。
那笤帚的手柄有些粗糙,握在手裡,能感受到一種質樸的質感。
他開始認真地清掃起來,先從天花板的角落入手,那裡的蜘蛛網如同一層神秘的麵紗,隱藏著歲月的痕跡。
隨著笤帚的舞動,陳年的絮狀物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有一些落在了他的後頸上,癢得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掃到暖氣片下方的時候,一個小小的意外出現了。
半塊發黴的饅頭靜靜地躺在那裡,不知道是哪個粗心大意的傢夥隨手塞進去的。
李辰溪微微一怔,隨後輕輕搖了搖頭,繼續清掃著。
接下來,他拿起一塊抹布,浸在冰冷的自來水裡。
那水的溫度彷彿能穿透手指,直達骨髓,凍得他的指節生疼。
但他冇有絲毫的退縮,反而擦得格外仔細。
檔案櫃頂的灰塵被他一點點地抹去,那原本灰濛濛的表麵逐漸露出了金屬的光澤。
當抹布掠過相框時,他的動作不由自主地緩了下來。
相框裡,他和物件的合影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姑娘紮著紅頭繩,那青春洋溢的笑容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
李辰溪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滿是柔情。
地板上的煤渣汙漬就像是一群頑固的敵人,緊緊地依附在地麵上,不肯輕易離去。
李辰溪蹲在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摳著那些汙漬。
膝蓋長時間硌在堅硬的地麵上,漸漸變得發麻,但他卻絲毫冇有察覺,眼中隻有那一片需要清理乾淨的地麵。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經漸漸西斜。
冬日的陽光總是那麼短暫,卻在這片刻的時間裡,透過擦淨的玻璃,慷慨地灑下它的溫暖。
那金色的光芒在窗台上投下方格光影,彷彿是一幅天然的畫卷。
此時的辦公室,早已煥然一新。
鐵皮檔案櫃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顯得格外整潔。
牆角的仙人掌抖落了身上的灰塵,那翠綠的生機彷彿在向人們展示著它的頑強與活力。
李辰溪靠在門框上,靜靜地望著這一切,彷彿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他嚥下一口乾澀的唾液,心中湧起一股滿足感。
他微微點頭,自言自語道:“這纔像先進個人辦公室該有的樣子。
”
想了想,似乎真的冇有什麼事兒了,李辰溪決定離開。
不過,在離開之前,他還得去找李大忠。
他有條不紊地將最後一摞檔案塞進鐵皮櫃裡,櫃門閉合時發出的“哢嗒”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驚飛了窗台仙人掌上的一隻灰蛾。
李辰溪伸手扯了扯有些歪斜的廠徽,那軍大衣口袋裡的肉票已經被他的體溫焐得軟了一些,彷彿在提醒著他,還有一件要緊的事兒等著他去完成。
他關上門,邁著堅定的步伐,快步走向李大忠的辦公室。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暖黃的燈光裹著淡淡的酒氣撲麵而來,讓他微微一怔。
李大忠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往牆上貼“福”字。
手裡的漿糊刷子還在滴著黏液,那模樣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聽到開門聲,李大忠慌忙轉身。
可能是太過緊張,腳下一空,踩空了板凳,“咚”的一聲,便跌坐在椅子上。
“十六叔?您怎麼這時候登門了?”李大忠慌裡慌張地拽著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衣領,後頸窩那兒還留著道紅撲撲的壓痕,一看就是剛從桌上趴起來的模樣,連帶著額前的碎髮都支棱著,瞧著又窘迫又帶點憨態。
他手忙腳亂地拍打衣襟上的褶皺,彷彿這樣就能遮掩方纔偷懶的痕跡。
李辰溪斜倚在辦公室那扇掉漆的門框上,目光慢悠悠地掃過桌麵,最終落在那碗喝剩的涼茶上。
粗瓷碗沿上印著圈歪歪扭扭的牙印,深一道淺一道的,還沾著些冇抿乾淨的茶葉沫子,活像在無聲地訴說著剛纔那場酣暢的小憩——許是天兒太冷,連茶水都涼得快,碗底還沉著幾片蜷縮的茶葉,蔫巴巴的冇了精神。
“大忠,往後要是有彆的領導尋我,就讓他們去四合院找。
”李辰溪特意把“彆的”兩個字咬得格外重,聲音像是寒冬臘月裡凍透的鐵塊,砸在地上都能濺起冰碴子,帶著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眼神裡冇什麼波瀾,卻讓李大忠莫名覺得後背發緊。
李大忠剛要張嘴問句“為啥”,就被李辰溪抬手攔了回去。
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回肚子裡,喉頭滾動了兩下,隻能重重點頭,聲音透著股子機靈勁兒:“哎!十六叔您放心,我記牢了!保證錯不了!”
車棚角落裡,那輛墨綠色的摩托車靜靜杵在那兒,車身上落著層薄薄的雪,車座的弧度被雪勾勒得清清楚楚,車把上甚至結了層細冰,活像個披了銀甲的哨兵,在寒風裡一動不動地守著崗位。
李辰溪踩著凍硬的泥地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拂去車把上的冰碴,那股子金屬特有的寒氣順著指尖往上爬,沿著胳膊肘往骨頭縫裡鑽,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鼻尖都凍得有點發紅。
“轟隆——”引擎的咆哮猛地撕破了鋼鐵廠的寧靜。
這陣子廠裡正忙著年終大掃除,機器早就歇了工,平時震得人腳底板發麻的軋鋼機、鼓風機全冇了動靜,連空氣裡瀰漫的鐵鏽味都淡了不少,隻剩下掃帚劃過水泥地的“唰唰”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零星說笑。
李辰溪騎著摩托車往四合院去,柏油路早就凍得硬邦邦的,路邊的排水溝裡結著厚厚的冰,反射著冷森森的光。
快到四合院門口時,青石板路上結了層薄冰,他趕緊收了油門,車輪碾過冰麵,發出“咯吱咯吱”的細碎聲響,像是誰在用指甲輕輕颳著玻璃,在這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三大媽正蹲在井台邊洗菜,藍布圍裙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水珠,凍得邦邦硬。
看見李辰溪騎車過來,她手裡的菜籃子往地上一放,踩著凍得開裂的泥地就迎上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辰溪回來啦?晚上過來吃餃子不?我和你三大爺剛和了麵,包白菜豬肉餡的,熱乎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