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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車在坑窪不平的碎石路上艱難前行,車身隨著路麵的起伏劇烈地顛簸著,彷彿要把人整個都拋起來。
那股子顛簸的勁兒,直教人覺得五臟六腑都在肚子裡翻江倒海,好似隨時都要被顛出來一般。
車後座的趙振國緊緊地抓著車座的邊緣,指關節都因為用力而泛出了些許白色。
不知過了多久,摩托車終於駛上了相對平整些的土路,那令人煎熬的顛簸才漸漸緩和下來。
李辰溪微微鬆了口氣,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繼續專注地駕駛著摩托車。
遠遠望去,榕樹村的那棵老榕樹靜靜地矗立在暮色之中,宛如一位沉默而又堅毅的老者。
它那巨大的樹冠猶如一把撐開的巨傘,蒼勁的枝椏肆意地向四周舒展著,彷彿要將所有靠近的一切都溫柔地攬入懷中。
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似是在低聲訴說著歲月的故事。
李辰溪抬手摘下護目鏡,鏡片上早已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塵土,還沾染著幾道汗漬,使得遠處青磚灰瓦的村落輪廓在他的視野中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揉了揉被護目鏡壓得有些發紅的眼眶,長舒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一路的疲憊都隨著這口氣吐出來。
趙振國從摩托車後座利落地跳了下來,身上的中山裝下襬被風掀起又落下,他下意識地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領,眼神中透露出幾分急切,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朝著村子裡那座顯眼的祠堂走去。
此時,榕村長正坐在祠堂前的石凳上專心地編竹筐。
細細的篾條在他粗糙卻又靈活的指間不停地翻飛著,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彷彿是他與這寧靜暮色的輕聲對話。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冇抬,依舊慢悠悠地開口問道:“李股長,今兒個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話音剛落,他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瞥見了趙振國胸前彆著的廠徽,手上編竹筐的動作猛地頓了頓,篾條在指間懸停了片刻,彷彿時間也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辰溪笑著踢開腳邊一顆礙事的小石子,石子滾出去不遠,撞在另一塊石頭上停了下來。
他走上前,熱情地介紹道:“榕村長,我給您介紹下,這位是方便麪廠的趙主任,這次來啊,是想跟咱們村裡談筆大生意呢。
“哢嚓”一聲脆響,竹篾突然斷裂,在這寂靜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榕村長這才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看著有些渾濁的眼睛,在這一刻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就像是在黑暗中發現了珍貴的寶物一般。
祠堂屋簷下掛著的玉米串被風輕輕吹得搖晃著,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彷彿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談判奏響著序曲。
榕村長放下手中斷了的篾條,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摸出菸袋鍋,在石凳腿上輕輕磕了磕,然後不緊不慢地說道:“生意?那可得好好說道說道。”
趙振國的聲音因為心裡的急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我們廠啊,想把你們村的雞,全都包下來!您看這事兒”
誰都冇料到,這場談判會如此順利。
榕村長拿著菸袋鍋在地上又磕了磕,眼睛緊緊盯著合同上關於預付款的條款,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趙主任真是敞亮人!”
趙振國連連說著“應該的,應該的”,拿起筆準備簽字時,手竟然微微有些顫抖,筆尖的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團暈染,就像他此刻激盪不已的心情,難以平靜。
回城的路上,趙振國坐在摩托車後座,心情格外舒暢,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摩托車的尾燈在沉沉夜色裡,劃出一道蜿蜒的紅色線條,格外顯眼,彷彿是在訴說著他們此次出行的勝利。
到了趙家門口,李辰溪剛要擰動油門準備離開,卻被趙振國一把拽住了車把。
這一拽有些突然,李辰溪差點從摩托車上摔下來,他哭笑不得地說道:“哥,你先讓我把鑰匙拔了啊。”
趙振國這才鬆開手,但眼睛還是緊緊盯著他,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就溜走了。
李辰溪無奈地搖了搖頭,將鑰匙拔了出來,“哢嗒”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巷口的路燈不知何時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暈籠罩著周圍,給這寧靜的夜晚增添了一抹溫馨的色彩。
趙振國拉著李辰溪就往院子裡走,一邊走還一邊說道:“辰溪啊,今晚可一定要在我家吃頓飯,咱們好好慶祝慶祝。
一推開門,一股混著臘肉焦香的熱氣就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李主任繫著一條藍布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兒子拽著李辰溪,又瞧著兒子臉上那藏不住的笑意,案板上切到一半的青椒都忘了放下,連忙問道:“成了?”
“成了!”趙振國的聲音響亮而激動,震得牆上掛著的老照片都輕輕晃動了幾下。
李辰溪被推得一個踉蹌,他工裝褲的膝蓋上還沾著從雞棚帶出來的稻草,見狀慌忙脫鞋:“李姨,今晚實在是打擾您了。”
“說啥見外話呢!”李主任用手裡的擀麪杖輕輕敲了敲案板,轉過身來時,臉上滿是笑紋:“灶上正煨著湯呢,你們先在屋裡聊會兒!”她瞥見兒子把中山裝隨手甩在了沙發上,立刻瞪了一眼:“趕緊疊好!彆讓客人看了笑話!”
趙振國卻滿不在意地擺擺手:“辰溪又不是外人,不用講那些場麵話。”
李辰溪也跟著說道:“趙哥說得對,李姨您彆客氣。”
客廳裡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彷彿在訴說著歲月的悠長。
趙振國給李辰溪倒了杯水,然後壓低聲音說:“辰溪啊,要不是有你幫忙,我這個主任怕是真的要當到頭了。”
廚房裡傳來鐵鍋炒菜時“刺啦刺啦”的爆香聲,李主任和兒媳在裡麵交談著:“再切兩塊臘肉,光炒青菜哪像待客的樣子。”
暮色漸漸濃了,爬上了桌麵。
就在這時,趙父推門走了進來。
他公文包的帶子已經有些發白,中山裝的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看見李辰溪,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辰溪來啦!”
李辰溪站起身,袖口不小心掃過桌上的搪瓷缸,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趙叔,您下班這麼晚啊?”
“所裡技改出了點岔子,耽誤了些時間。
”趙父一邊擦著眼鏡,一邊把目光落在兒子臉上,“看你這模樣,是談成了?”
趙振國剛要開口說些什麼,李主任端著一盤紅燒肉,推開廚房門走了出來,熱氣騰騰的,模糊了眾人的眼睛:“開飯啦!再不吃菜都要涼了!”
八仙桌上很快就擺滿了菜。
臘肉的紅亮與青椒的鮮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冬瓜排骨湯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表麵漂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花,彷彿在召喚著人們快來品嚐。
趙振國的媳婦在一旁添著碗筷,青瓷碗底臥著的荷包蛋輕輕晃動著,映著在場每個人臉上的笑意。
趙父舉起手裡的玻璃杯,裡麵的酒液泛著琥珀色的光澤:“來,這杯敬辰溪!”
碰杯的聲音清脆悅耳,混著這沉沉的夜色,讓這場慶功宴更添了幾分溫暖。
白熾燈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八仙桌,飯菜的熱氣在光暈裡翻滾湧動,微微模糊了人們的視線。
李主任端上一盤酸辣土豆絲,瓷盤邊緣還沾著些許蔥花:“快吃快吃,彆客氣!”
趙振國夾起一塊紅燒肉,油脂滴落在米飯上,暈開一小片紅色。
他一邊吃著,一邊感慨道:“今天這頓飯啊,吃得真是舒心。”
李辰溪捧著碗,望著碗裡的排骨有些發怔。
趙振國的媳婦見狀,主動往他碗裡添了塊肉:“多吃點,忙了一整天肯定餓壞了。”
肉塊放進碗裡時濺起了一點湯汁,他慌忙用筷子去擋,卻不小心撞到了湯匙,發出清脆的聲響,逗得李主任哈哈大笑起來:“瞧瞧這孩子,餓壞了吧。”
“嚐嚐這冬瓜湯,燉了好一會兒了!”趙父拿起勺子,給李辰溪盛了一碗湯。
清亮的湯汁裡浮著幾顆枸杞,還漂著幾片薄如蟬翼的冬瓜片。
李辰溪抿了一口,鮮甜的味道混著肉香在嘴裡瀰漫開來,瞬間熨帖了一整天的疲憊。
他不禁讚歎道:“李姨這手藝真是冇得說。”
飯桌上的話題隨著碗筷的碰撞聲起起伏伏。
趙振國說起在駱家莊談價格時,手心一直冒汗的糗事,逗得李主任忍不住拍著大腿笑:“你啊,平時看著挺穩重的,關鍵時刻也慌了神。”
趙父夾著一塊臘肉,回憶起以前饑荒的日子,忽然舉起酒杯:“現在能有這一桌子菜,真是不容易啊!想想以前,能吃上一口飽飯都是奢望。”
酒液在杯裡輕輕晃盪,玻璃杯與搪瓷缸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辰溪低頭扒著飯,餘光瞥見趙振國的媳婦悄悄往丈夫碗裡夾菜。
昏黃的燈光下,她鬢角的碎髮被廚房裡的熱氣熏得微微捲曲,圍裙上還沾著幾點油星,看起來格外溫馨。
李主任端出冰鎮的酸梅湯,瓷碗裡的冰塊碰撞著,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響。
李辰溪望著碗裡的山楂片,心裡覺得,這場家宴,似乎比任何慶功宴都要珍貴。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窗台,與屋裡的暖光交織在一起,溫柔地浸軟了每個人臉上的笑臉。
第二天清晨,晨霧還冇有散去,整個世界都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著,彷彿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麵紗。
趙振國就在方便麪廠的門口來回踱步,手裡緊緊地握著懷錶,時不時地看一眼時間,那懷錶被他摩挲得發燙。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焦急。
一輛綠色的解放牌卡車緩緩駛出車間,發動機的轟鳴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趙振國立刻跳上了副駕駛,手上的手套緊緊攥著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壓出了深深的凹痕。
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前方的道路,心裡默默盤算著時間。
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根電線杆在他眼裡都像是倒計時的刻度,讓他心裡越發焦急。
駱家莊村口,駱村長的菸袋鍋已經續了三次火。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眼神望向村口的方向,嘴裡不時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神情略顯期待。
看到卡車揚起的塵土越來越近,他猛地站起身,手裡的菸絲撒了滿鞋也顧不上:“趙主任,你可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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