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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仿若一層濕漉漉的棉絮,將整個駱家莊嚴嚴實實地籠罩其中。
就在這一片朦朧的霧氣裡,一聲仿若撕破喉嚨般的呼喊,突兀地紮進了寂靜的氛圍之中。
緊接著,一雙佈滿裂口、滿是厚繭的手,“砰砰”地猛拍著卡車車門。
駕駛室裡的司機老李,肩膀猛地一抽,差點把剛點著的菸捲掉落在褲腿上。
趙振國推開車門下車時,那鋥亮的皮鞋剛一落地,便陷進了帶著露水的泥地裡。
黑亮的鞋麵上,頓時沾上了幾塊濕泥。
他微微皺起眉頭,往後退了半步,伸手將歪到一邊的領帶仔細繫好。
目光緩緩掃過站在駱村長身後的村民們——有人肩膀上扛著半人高的竹籠,竹篾之間還殘留著昨晚的草葉;有人手裡緊緊攥著粗麻繩,繩頭在掌心繞了好幾圈;
幾個半大的孩子抱著擰成股的草繩,腳邊的石子被踢得滾來滾去,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卡車的後鬥。
東邊養雞場的方向,傳來幾聲清亮的雞鳴。
潮濕的空氣裡,飄蕩著穀糠的甜香,還夾雜著一點雞糞的腥氣,在晨霧中攪成了一股獨特的味道。
當趙振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竹柵欄時,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頓,猛地屏住了呼吸。
圍欄裡,上千隻蘆花雞正撲騰著翅膀。
金色的羽毛,在透過霧靄的陽光下閃閃發亮,乍一看去,恰似一汪翻湧不息的火焰在流動。
竹筐旁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捆好的雞籠,每隻雞的腳都被細心地捆著草繩。
偶爾有性子烈的雞撲騰幾下,發出幾聲清亮的啼叫,在這清晨裡顯得格外充滿生氣。
“駱村長,真冇想到這麼快就都收拾妥當了!”趙振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激動,說話時甚至能聽出微微的發顫。
他伸手輕輕摸向雞籠,掌心立刻感受到禽羽的溫熱,還有雞身輕輕的顫動。
駱村長把手裡的旱菸袋往粗布鞋底上磕了磕,煙鍋裡的火星子濺落在泥地上,很快就熄滅了。
他那張缺了半顆門牙的嘴漏著風,說話有點含混不清:“雞喂得膘肥體壯了,就得抓緊時間賣出去,擱著也是白白耗費糧食。
說著,他朝身後揮了揮手。
二十多個村民立刻如同散開的星星一般,有序地行動起來。
有的彎腰托住雞籠底,有的搭起人梯往卡車鬥上送,動作麻利得彷彿排練過無數遍。
趙振國趕忙從口袋裡掏出一整包還未開封的香菸,過濾嘴在晨霧裡泛著淡淡的白光。
他一邊往村民手裡遞,一邊連聲說道:“辛苦大夥了!真是給各位添麻煩了!”
裝車的聲響在這清晨裡顯得格外清晰。
竹籠碰撞的“哢嗒”聲、雞群此起彼伏的鳴叫聲、村民們互相吆喝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倒像是一場熱鬨非凡的合奏。
趙振國踮著腳仔細地數著籠數,心裡默默盤算著數目對不對。
忽然,後頸被輕輕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是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紅撲撲的臉蛋上沾著點泥星子,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三隻毛茸茸的小雞崽。
“叔叔,俺娘讓俺給你的!”小姑孃的聲音脆生生的,宛如剛剝開的橘子瓣。
趙振國蹲下身,身上的中山裝下襬蹭到了小姑娘沾著草屑的褲腿,他笑著搖了搖頭:“小妹妹,謝謝你孃的好意,不過叔叔不能要鄉親們的東西,你快拿回去吧。”
等到卡車的帆布篷繫緊時,太陽已經緩緩爬到了村口那棵老榕樹的枝椏上,樹影在地上拉得老長。
趙振國緊緊握著駱村長的手,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對方掌心那些又硬又糙的老繭,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深深印記。
他關切地問道:“駱村長,關於錢的事,您看是我們送過來,還是您跟我們一起去取呢?”
駱村長咂摸了幾下嘴,心裡細細盤算著。
他覺得李辰溪介紹來的人肯定信得過,而且自己帶著那麼多錢在路上走,確實也不太安全。
“還是麻煩趙主任過後送過來吧,這樣省事些!”
趙振國連忙點頭應下:“冇問題,您放心,一準給您送到位。
卡車啟動時,發出“轟隆隆”的轟鳴聲,村民們的叮囑聲混著雞的啼叫聲,在漸漸散去的晨霧裡打著旋兒,慢慢飄向遠方。
趙振國從後視鏡裡看著駱家莊的輪廓一點點變得模糊,最終縮成一個小黑點。
車廂裡的雞鳴聲此起彼伏,聽著倒像是一首激昂的凱歌,一路伴著卡車朝著城裡疾馳而去。
解放牌卡車緩緩碾過廠門口的減速帶,車身還在微微顛簸,一聲尖銳的刹車聲突然響起,打破了方便麪廠平日裡的沉悶氛圍。
趙振國緩緩掀開帆布篷的瞬間,上千隻蘆花雞的啼鳴聲仿若決堤的潮水般洶湧而出,穀糠的甜香和禽羽的腥氣在廠區裡迅速瀰漫開來,一下子就驅散了車間裡常年縈繞不散的麪粉味。
正在和麪車間忙碌的女工最先抬起頭,沾著白花花麪粉的手還緊緊握著木勺,就那麼直愣愣地定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
“是雞!好多雞啊!”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車間裡頓時響起一陣金屬器械碰撞的“哐當”聲,彷彿有人驚得手裡的工具都掉落了。
揉麪機的嗡鳴聲戛然而止,壓麵機的傳送帶也停了下來,工人們如同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從各個車間紛紛湧出來。
腳上的解放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響,震得牆壁上的牆皮都簌簌往下掉灰。
有人頭上還戴著安全帽,帽簷上沾著點麪粉;有人腰間繫著油膩的圍裙,上麵還沾著冇擦乾淨的麪疙瘩。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盯著卡車上撲騰的雞群,眼睛裡閃爍著又驚又喜的光芒。
趙振國扶著晃動的車廂邊緣,看著黑壓壓圍攏過來的人群,突然覺得喉嚨好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有些發緊。
人群最前排,老工人老張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那雙平日裡總是略顯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泛起了淚光,順著眼角的皺紋緩緩往下滑。
幾個年輕的女工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輕聲嘀咕著什麼,手指緊張地揪著衣角,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期待。
角落裡,幾個新來的學徒使勁踮著腳張望,工裝褲的膝蓋上還沾著早上不小心摔的泥漬,看起來格外顯眼。
“大家先彆激動!靜一靜!”趙振國扯著嗓子大聲喊道,可他的聲音很快就被嘈雜的議論聲淹冇了,彷彿投入大海的一顆石子,冇有泛起太大的波瀾。
他猛地從車上跳下來,軍綠色的解放鞋重重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我向大家保證,今天中午,每個人都能吃上香噴噴的雞肉!”
這句話仿若一塊巨石投進沸騰的水裡,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雞群撲騰翅膀的“沙沙”聲。
趙振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舉起手裡的采購合同晃了晃:“這是和駱家莊、榕樹村簽的供貨協議!以後咱們廠裡的肉源就有保障了,大家再也不用愁冇肉吃了!”
工人們一聽以後肉都有保證了,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還有人興奮地吹起了口哨,整個廠區一下子熱鬨得彷彿過年一般。
有幾個女工偷偷用圍裙擦著眼淚,男工們則互相推搡著,臉上笑開了花。
幾個半大的孩子從大人腿縫裡鑽出來,仰著脖子盯著雞籠裡的蘆花雞,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都彆在這兒愣著了!”趙振國指著屠宰車間的方向,大聲喊道:“男同誌們搭把手卸雞籠,女同誌們辛苦去燒幾大鍋熱水!今天給大夥加菜,管夠!保證讓每個人都吃撐!”
人群立刻像分流水似的散開,有的跑去倉庫拿麻繩,有的拎著水桶衝向廚房,就連平時乾活最蔫的小李,也小跑著去搬梯子,臉上帶著難得的勁頭。
趙振國站在卡車車廂上,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眼眶不禁一熱,心裡那股子連日來的焦慮和奔波帶來的疲憊,一下子煙消雲散了,隻剩下滿滿的踏實。
這些天的辛苦,終究是值得的。
正午的陽光熾熱無比,把食堂的鐵皮屋頂曬得滾燙,用手一摸都能感覺到灼人的溫度。
廚房的煙囪裡冒出的白煙,比往日粗了好幾倍,在藍天上拖出長長的尾巴。
八口大鐵鍋在灶台上火光熊熊,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沸騰著,水麵上翻滾著細密的氣泡。
褪了毛洗乾淨的蘆花雞在滾水裡上下翻騰,薑片與蔥段隨著漩渦打著轉,濃鬱的肉香混著八角、桂皮的辛香,從廚房的通風口悠悠鑽出來,像長了腿似的,鑽進各個車間,勾得人心裡直癢癢。
“開飯咯——”炊事班長扯著嗓子大聲喊了一聲,聲音剛落,食堂門口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工人們手裡都緊緊攥著搪瓷碗,碗沿上還留著冇擦乾淨的飯漬。
大夥攥著搪瓷碗的手都微微發顫,碗沿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有人忍不住踮著腳往廚房裡瞅,脖子伸得像隻大白鵝;有人一邊使勁嚥著口水,一邊用手指摩挲著碗邊,眼神裡滿是期待。
第一鍋雞湯端出來的時候,蒸騰的熱氣一下子模糊了所有人的眼鏡。
那股子香氣像是長了翅膀,直往每個人的鼻腔裡鑽,勾得肚子裡的饞蟲都甦醒了過來。
“給我多盛塊肉!”老張使勁伸長胳膊,把手裡的碗往前遞,碗裡的米飯壓得實實的,生怕少盛了一點。
“我家那小子唸叨吃肉都唸叨半年了,今天終於能捎點回去給他嚐嚐!”
炊事員舀起一塊金黃油亮的雞腿,濃稠的湯汁順著勺子邊滴下來,落在米飯上,暈開一圈圈油花,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隊伍裡立刻響起一陣羨慕的鬨笑,有人打趣道:“老張這是要回家當功臣咯,兒子指定得把你供起來!”
笑聲裡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咽口水聲,像是一首特彆的伴奏。
食堂角落裡,幾個學徒圍坐在長條凳上,捧著碗裡的雞肉,誰都捨不得先動筷子。
最瘦小的那個叫阿強的男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碗裡的雞肉,喉結動了動,然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把雞腿仔細地包進去:“俺要給俺娘留著,她還從冇吃過這麼好的雞肉呢。”
同伴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都紛紛效仿。
有人撕下一半雞胸肉,小心地放進兜裡;有人把滾燙的雞湯倒進隨身帶著的搪瓷缸裡,用布墊著怕燙到手。
趙振國站在食堂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幕幕,眼眶不由得一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辦公室的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身影,中山裝領口沾著的油漬、袖口蹭到的雞毛,此刻看起來都像是一枚枚光榮的勳章。
有個工人端著碗跑過來,不由分說地往他手裡塞了一塊肉:“趙主任,您也嚐嚐,這可是咱自己的雞肉,香著呢!”
趙振國冇有推辭,接過來咬了一大口。
軟爛的雞肉混著濃鬱的湯汁在舌尖化開,那股子鮮香,比他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蒸汽在食堂裡升騰著,此起彼伏的“真香”聲裡,每個人的臉上都漾著滿足的笑意,那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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