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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福把那本駕駛證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手心裡的汗珠子順著指縫往外滲，把塑料封皮浸得透濕。
那股子潮乎乎的熱意隔著薄薄一層塑料往上竄，燙得他掌心生疼，卻捨不得鬆開半分。
他的手指在微微打顫，連帶著胳膊肘都跟著哆嗦，這點小動作藏不住他心裡頭那翻江倒海的激動，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慌。
他抬腳跨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車座子上的裂紋硌得屁股生疼也顧不上。
工裝褲口袋裡的合格證隨著車身晃悠，一下下撞在大腿根上，像是有人在那兒敲著小鼓，咚咚咚的，在這條冇什麼人走的巷子裡響得格外清楚。
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讓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樹影在地上搖來晃去，像是在跟他說什麼悄悄話。
李大福眼前頭，不由自主就浮出陳淑敏圍著藍布圍裙在灶台前轉的樣子，圍裙帶子在腰後飄呀飄的，她的臉讓鍋裡冒出來的熱氣熏得紅撲撲的，看著就暖和。
他慢慢地推開四合院那扇掉了漆的木門，門軸吱呀一聲響，緊接著就有股子鐵鍋炒菜的香味兒往鼻子裡鑽，是蔥花爆鍋的香，混著點醬油的鹹，勾得他喉頭忍不住動了動，嚥了口唾沫。
“淑敏！”他這一聲喊在院子裡打著旋兒，帶著點急吼吼的高興，把晾衣繩上掛著的藍布衫都驚得晃了晃，衣角掃過竹竿，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淑敏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的鍋鏟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油珠，在窗戶透進來的光底下閃了閃。
她瞧見丈夫紅著眼圈，嘴角卻咧得老大，那模樣又哭又笑的，一時間冇反應過來，就那麼愣在那兒，手裡的鍋鏟都忘了動。
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劈啪的輕響，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的。
“過啦！我真的考過啦！”李大福邁著大步往屋裡走，把駕駛證往八仙桌上一拍，那上麵燙金的廠徽在西曬的太陽底下亮得晃眼，像是在笑似的。
陳淑敏背後的圍裙帶子還在輕輕晃，她伸出手，手指頭有點抖，慢慢摸著證書上的名字，那動作輕得像是怕碰壞了啥寶貝。
忽然間，她笑出聲來，笑著笑著就帶上了點哭腔，眼角一下子就潮了，蒙著層水汽，在光底下看著潤潤的。
李大福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把就把媳婦摟進懷裡。
他那工裝布硬邦邦的，蹭著陳淑敏的棉布褂子，沙沙地響。
廚房裡飄過來的菜香裹著點油煙氣，往鼻子裡鑽，聞著就覺得踏實。
“轉正了工資能多十塊呢，出車還有補貼！”李大福湊在陳淑敏耳朵邊上，聲音因為太激動，有點發飄，“到時候啊，咱先換個新煤爐，省得老嗆煙。
再給你扯塊花布，做件新衣裳，保證你穿出去，街坊鄰居都得誇好看。”
陳淑敏把頭埋在他肩膀上，嘴角翹著，心裡頭甜滋滋的。
可冇一會兒，她猛地推開李大福，假裝板著臉說：“快洗手吃飯去，就知道說這些好聽的。
”說著，轉身往灶台那兒走，抬手悄悄抹了下眼角，把那點濕乎乎的東西擦掉了。
飯桌上，搪瓷碗裡的紅燒肉冒著熱氣，油花兒在上麵滾來滾去，香味兒滿屋子都是。
李大福用筷子夾起最大的那塊，小心翼翼地放進媳婦碗裡，那肉皮亮晶晶的，在夕陽底下泛著紅。
“等發了工資，咱去街口那家館子好好吃一頓！”李大福舉起手裡的搪瓷缸，裡麵的白開水晃了晃，在光底下閃著細碎的亮，看著比啥好酒都讓人高興。
李大福心裡頭揣著這個好訊息，坐不住，就盼著李辰溪他們下班回來，好趕緊跟他們說道說道。
冇多大一會兒，李辰溪和李大忠一前一後走進院子。
李大福瞅著他們，剛要張嘴，李大忠眼尖，一眼就瞥見他胸前露出來的證件角兒。
“嘿！駕駛證拿到啦？”李大忠這一嗓子，把院子裡的安靜都打破了，聲音大得把房簷下麻雀窩裡的麻雀都驚得撲棱棱飛了起來。
李大福臉上露出點得意的樣子，慢慢把駕駛證展開，那證兒在夕陽底下泛著光，燙金的廠徽看得三人眼睛都亮了，像是瞧見了啥寶貝似的。
“今兒個必須吃火鍋慶祝！”李辰溪伸出大手，往李大福背上一拍，那力氣大的，差點把他拍得趴地上。
李辰溪臉上笑開了花，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一塊兒去了。
他這話剛說完，李大福和李大忠就一塊兒開了口。
李大福覺得吃火鍋太費錢，捨不得；李大忠呢，總覺得老占李辰溪便宜不太好，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爭來爭去的，誰也冇說服誰。
正吵著的時候，牆根那兒鑽出來個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是小梅。
她抱著個布娃娃，邁著小短腿兒挪過來，奶聲奶氣地說：“想吃火鍋，小梅想吃。
”她這小聲兒不大，卻像個小石子兒投進水裡，讓大夥兒都停了嘴，齊刷刷地看向她。
小姑娘被這麼多眼睛盯著，有點不好意思，脖子縮了縮，可還是鼓起勇氣往前挪了兩步，圓溜溜的眼睛瞅著李辰溪，小聲說：“辰溪哥哥，要吃帶辣椒油的肉肉。”
李辰溪那大嗓門一下子就軟了，他彎下腰把小梅抱起來，袖子蹭到牆角的煤堆上，沾了點黑灰也不管。
他衝李大福和李大忠挑了挑眉，笑著說：“聽見冇？小梅都發話了，這火鍋啊，非吃不可！”
不等那倆人再說話，李辰溪抱著小梅就跟一陣風似的往家跑，褲兜裡的鑰匙叮叮噹噹地響，像是在唱歌。
過了半個鐘頭，紫銅火鍋在院子裡支起來了，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花花的熱氣往上竄，帶著股子肉香和調料香。
李大福蹲在井邊，拿著水瓢一下下舀水，仔細地洗著毛肚，清水從毛肚的縫隙裡流下來，帶著點粉紅色的沫子，就像他心裡頭那按捺不住的高興，一陣陣往外冒。
他趁人不注意，往竹籃子底下塞了兩張大團結——這是轉正後提前支的工資，藏得嚴嚴實實的，生怕被人瞧見。
他瞅著那錢，眼裡頭有藏不住的歡喜，還有點對往後日子的盼頭。
陳淑敏在灶台邊上切酸菜，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地響，切得又快又勻。
她時不時地抬頭往院門口瞅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人。
夕陽的光從牆頭照過來，落在她臉上，給她鍍了層金邊兒，看著好看得很。
李辰溪扛著半扇羊腿進了院門，小梅在他懷裡一看見，立馬歡呼著撲過去要摸。
鍋裡的水開了，羊肉片下去，在湯裡翻來翻去，濺起來的紅油點子沾在孩子們的鼻尖上，紅通通的，像顆小草莓。
李大忠夾了塊帶骨頭的肉放進李大福碗裡，筷子碰到一起發出輕響，他壓低聲音說：“十六叔就這脾氣，熱心腸，你彆往心裡去。”
李大福望著在灶火邊忙活的李辰溪，眼鏡片被熱氣蒙上了一層白霧，他眯著眼睛笑了笑，心裡頭熱乎乎的。
他忽然覺得，這四合院裡的煙火氣，還有身邊這些人，比啥山珍海味都金貴，都讓人心裡踏實。
銅火鍋的熱乎氣兒還在胃裡暖著，李辰溪踩著滿地的月光往回走，褲袋裡的鑰匙隨著腳步響，在夜裡聽著格外清楚。
拐過巷口，他瞧見自家院門前站著個黑影。
月光冷冷地灑在那人肩膀上，看著像結了層霜。
那熟悉的中山裝輪廓，讓李辰溪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趙哥？您在這兒等我？”李辰溪的酒意一下子醒了不少，他走上前，聲音裡帶著點疑惑。
那黑影慢慢轉過身，是趙振國。
他的臉在月光底下看著白白的，冇點血色，領口第二顆釦子扣歪了，看著有點亂糟糟的，跟他平時挺直腰桿的樣子一點都不一樣。
“辰溪，確實有事想求你幫忙。
”趙振國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裡卡了沙子，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他抬手想摸煙，手伸進口袋裡掏了半天，才發現是空的，手指頭尷尬地蜷了蜷，又放了下來。
李辰溪這才注意到，這位平時總是精神抖擻的後勤部主任，這會兒背有點駝，像是肩上壓了啥重東西。
夜風捲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腳邊過，沙沙地響。
趙振國歎了口氣，聲音更低了：“方便麪廠的工人們，好些日子冇沾過葷腥了。
肉聯廠的配額全給了鋼鐵廠、紡織廠那些大廠子，我們這兒啊，連點骨頭渣都分不到”
他說著，喉結使勁動了動，像是有啥東西堵在喉嚨裡，“再這麼下去，我這主任的位置，怕是坐不穩了。”
李辰溪聽了，眉頭皺了起來，臉上露出點同情。
他趕緊說：“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走，進屋說。”
李辰溪反手把門扣上，黃銅門環碰到門板，發出一聲悶響，在夜裡傳得老遠。
八仙桌上還留著火鍋濺的油點子，他拿起那塊半乾的抹布擦了擦，又從鋁壺裡倒了兩碗水。
搪瓷碗底的水垢在水裡印出淡淡的影子，熱氣往上冒，李辰溪看見趙振國中山裝的肩膀那兒，洇著一大片汗漬，在月光底下看著發灰，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趙哥，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李辰溪把碗推過去，碗沿碰到桌子，發出叮的一聲。
趙振國端起碗的手有點抖，滾燙的水在嘴裡含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嚥下去，喉結上下動得厲害，像是要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咽回去。
接著，他就開啟了話匣子，把一肚子的煩心事都倒了出來。
李辰溪靠在椅背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摩挲著搪瓷碗邊，那碗邊有點毛糙，磨得手指頭癢癢的。
窗外的蛐蛐叫得歡，一聲比一聲急，像是在催著趙振國往下說。
趙振國的話就像決了堤的水，一股腦地湧出來，一句接一句，沉甸甸的，壓得桌子都像是在哼唧。
“我這主任，當得太t憋屈了！”趙振國突然抬手往桌子上一拍，碗裡的水濺出來，在月光底下像碎了的星星。
屋裡一下子靜了，隻有蛐蛐還在叫，還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一高一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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