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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銅鑄就的鍋子穩穩噹噹地架在灶台上，底下的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那一大塊牛油起初還像塊固執的凝脂，在熱力的持續作用下，慢慢舒展身子，化作一汪金黃的油脂，在鍋裡慵懶地漾開。
突然，有人抓了一把乾辣椒和花椒撒進去，“滋啦”一聲響，彷彿點燃了一串鞭炮，那股子獨特的麻香與辣氣瞬間就在屋裡炸開了鍋。
它們霸道地占據了每一寸空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旁邊的八角、桂皮也不甘寂寞，慢悠悠地釋放出自己的辛香，和著麻辣味一起，在眾人鼻尖上跳著歡快的舞蹈，勾得人心裡直癢癢，喉嚨忍不住地上下滾動。
李大忠端著個沉甸甸的搪瓷大盆，裡麵盛滿了奶白色的羊骨湯，他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都留神著點，讓讓路咯！”他的大嗓門在屋裡迴盪，帶著股子不容分說的勁兒。
好不容易在攢動的人影裡擠出條縫，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滾燙的羊骨湯“嘩啦”一聲倒進銅鍋，濺起的紅油點子跟調皮的火星似的，有幾滴差點就濺到李大福鼻子上，嚇得他猛地一縮脖子，眼睛瞪得溜圓。
“快著點，肉都備好啦！”李辰溪手疾眼快，拿起竹筷就夾了三片臘肉，那肉片薄得能透光，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他手腕輕輕一抖，肉片就在翻滾的紅湯裡上下起伏，提溜三下，又沉下去三次，活像在跳一支歡快的踢踏舞。
冇一會兒，肉片就裹滿了濃稠的牛油，在月光下閃著琥珀般的光澤。
李辰溪對著肉片輕輕吹了幾口，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頓時被辣得“嘶嘶”直吸氣，嘴巴裡呼哧呼哧地冒著白氣，卻還是含混不清地朝陳淑敏喊：“淑敏，快嚐嚐這個，這臘肉醃得太到位了，簡直絕了！”
陳淑敏則顯得溫婉許多，她捏著小巧的漏勺，小心翼翼地在鍋裡撈著一塊鴨血。
那嫩紅的血塊在沸騰的湯裡打著轉，像個調皮的小精靈在跳舞。
她輕輕咬開一個小口，“噗”的一聲，滾燙的汁水一下子湧了出來，燙得她直吐舌頭，小巧的鼻子也一抽一抽的。
可那鮮美的滋味實在讓人放不下，還冇等嘴裡的熱勁過去，就又拿起漏勺去撈第二塊了。
李大福跟前的搪瓷碗冇多大工夫就堆得像座小山。
他先夾起一片吸足了湯汁的豆皮，那醇厚的豆香混著牛油的豐腴，在舌尖上層層鋪開，彷彿一場盛大的味蕾狂歡，讓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接著，他又撈起幾根顫巍巍的寬粉，那晶瑩剔透的粉條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活像一條條靈動的玉帶。
李大福微微低下頭，“吸溜”一聲就把粉條吸進了嘴裡，辣意“騰”地一下就竄上了額頭，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可他臉上卻笑開了花，滿是滿足。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筷子又朝著鍋底那些上下翻騰的鵪鶉蛋伸了過去。
小心翼翼地剝開蛋殼，橙紅油亮的溏心慢慢流出來，像一顆晶瑩的瑪瑙。
把這溏心混著鮮辣的湯汁送進嘴裡，鹹香和麻辣在口腔裡纏纏綿綿，那滋味讓人回味無窮，彷彿整個人都泡在了美食的海洋裡。
“光吃肉可不行，也得吃點素的解解膩。
”陳淑敏一邊說著，一邊把洗得乾乾淨淨的菠菜遞到李大福麵前。
翠綠的菜葉剛一碰到滾燙的紅油，立馬就蜷縮成了深綠色，像一朵驟然綻放的花。
撈起來的時候，上麵還掛著密密麻麻的辣椒籽，紅得發亮，就像鑲了無數顆小紅寶石，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李大忠“咕咚咕咚”灌了幾口二鍋頭，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辣得他使勁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喊：“痛快！真痛快！”喊完，抓起一把香菜就往鍋裡扔，大聲嚷嚷著：“得多放點香菜，這味兒纔夠正！”香菜在沸湯裡打了個轉，轉眼就吸飽了紅湯的精華。
他用筷子夾起來的時候，湯汁順著葉尖往下滴，在碗裡濺起小小的水花，跟玩了場迷你噴泉似的。
銅鍋上方，白霧嫋嫋升騰，像一層薄薄的紗，把眾人的臉都罩得有些朦朧。
一時間，屋裡的說話聲、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噹聲、吸溜粉條的呼嚕聲，還有偶爾的笑聲，攪和在一起，活像一首熱熱鬨鬨的生活交響曲，在屋裡頭來迴轉悠。
李辰溪掃了一眼身邊的人，嘴角彎起個舒服的弧度，眼裡滿是愜意。
他低下頭繼續跟鍋裡的毛肚較勁，那專注的樣子，彷彿這世上就隻剩下這口火鍋了。
李大福的嘴唇被辣得通紅，跟塗了層鮮豔的口紅似的，可手裡的筷子壓根冇停下，一個勁地往碗裡夾羊肉，那架勢像是在說：“這麼好吃的東西，可不能浪費嘍！”陳淑敏笑著給大家添酒，自己也抿了一小口，頓時辣得直眨眼睛，眼眶裡泛起了淚花，卻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模樣嬌憨得很。
月光透過院子裡的老槐樹，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也落在那翻滾的紅湯上，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泛著滿足的光。
這一刻，日子裡的那些煩心事、累人事，好像都被這滾燙的火鍋給煮化了，變成了滿滿的暖和痛快，讓人隻想沉浸在這舒服的時光裡，把啥煩惱都忘到腦後去。
冇過多久，大夥兒都吃得肚皮溜圓，一個個懶洋洋地癱在椅子上，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閒。
歇夠了，就一起動手收拾殘局。
李大忠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碗筷，李辰溪和陳淑敏忙著擦桌子、拖地，李大福也主動去清理那些剩下的食材殘渣。
幾個人分工明確，配合得順順噹噹，不到半個鐘頭，院子就收拾得乾乾淨淨，好像剛纔那場熱熱鬨鬨的火鍋宴，隻是做了場美美的夢。
第二天大清早五點半，天還冇亮透呢，窗外還飄著點淡淡的月光，跟撒了層薄霜似的。
李大福還在夢裡跟機械零件較勁，就被院子裡傳來的掃地聲給弄醒了。
那“沙沙沙”的聲音，一下下撓著他的耳朵。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摸黑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
這工裝穿在他身上，服服帖帖的，每一道褶皺裡，好像都藏著他平日裡乾活的故事。
順手把那本翻得捲了邊的《機械維修手冊》揣進褲兜，手指頭不自覺地摸著手冊邊角磨出來的毛邊——那是他多少個晚上熬著夜看書，一遍遍翻出來的痕跡。
每次摸到這毛邊，就像跟過去那個努力的自己打了個招呼。
廚房裡，飄來陳淑敏煮掛麪的香味，絲絲縷縷的，一個勁往李大福鼻子裡鑽，把他的肚子都勾得“咕嚕咕嚕”叫。
搪瓷碗底臥著個荷包蛋，在冒起的熱氣裡輕輕晃悠，好像在衝他招手。
荷包蛋的邊煎得金黃金黃的，脆生生的，就像一輪小太陽，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考場外麵，梧桐樹的葉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沙沙沙”地響，像是在哼一首輕快的歌，又像是在給考生們加油打氣。
李大福緊緊攥著準考證，手心全是汗，把那張紙都攥得有些發皺，感覺手裡像捏了塊燒紅的鐵板，燙得慌。
校門上的廠徽在剛升起來的太陽底下閃著光，亮得有些刺眼，讓他心裡頭莫名地緊張起來。
排隊等著進場的時候，人群裡可熱鬨了。
有的考生捧著筆記本，嘴裡唸唸有詞，不停地嘟囔著各種知識點，那認真的樣子，好像在跟書本打架，非要把那些知識都裝進腦子裡不可；有的蹲在牆角，拿根小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時不時皺著眉頭琢磨琢磨，一會兒又拍著大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李大福看見幾個平時一起乾活的工友，想跟他們點點頭打個招呼，可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他的心“怦怦怦”跳得厲害，跟揣了隻蹦蹦跳跳的小兔子似的。
保安檢查證件的時候，李大福的心跳突然就加速了，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起李大忠升職那天的樣子。
那天，李大忠穿著嶄新的工作服，胸前彆著那枚亮閃閃的廠徽，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滿是自豪。
台下的掌聲“嘩嘩”的，所有人都用羨慕的眼神看著他。
當時李大福就暗暗下決心，自己也得努努力，憑著本事在這廠裡闖出個樣來。
推開考場的鐵門，一股油墨味撲麵而來，是那種新印出來的試卷特有的味道，有點沖鼻子，卻奇異地讓李大福精神一振。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地方，陽光斜斜地照在桌子上，在“卡車故障分析”那幾個字上投下樹影，風一吹，樹影就輕輕晃悠，好像在給他鼓勁。
監考老師拿著試捲走過來，腳步聲從遠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李大福的心尖上，讓他的心跳跟著節奏一起加快。
他深吸一口氣，使勁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手還是有點抖。
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這時候倒想起那些在機床旁邊熬過的夜晚。
多少個晚上，他就著昏暗的燈光，琢磨機械原理，一遍遍地練習操作，每個零件、每回撥試，都花了他不少心思。
筆尖劃過試卷，發出“沙沙”的輕響。
第一道選擇題跳進眼裡：“齒輪異響可能是什麼問題？”看到這題，李大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這題跟師傅教過的例題幾乎一模一樣！他的手腕瞬間就不抖了，相關的公式清清楚楚地在腦子裡冒了出來。
他輕輕點了點頭，開始穩穩噹噹地答題，筆下的字寫得又順又堅定，好像在一筆一劃地寫自己的將來。
實操考場裡，卡車的轟鳴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李大福站在3號工位前，看著檯麵上的故障齒輪箱，一股熟悉的油汙味飄過來，讓他覺得格外親切，好像又回到了平時乾活的車間。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這跟平時上班冇啥兩樣，隻要把自己會的都拿出來就行。
他戴上勞保手套，那手套厚厚的，握在手裡特踏實。
扳手擰到螺母上，“哢噠”一聲咬得穩穩的，擰動的時候發出清脆的金屬聲，像在奏樂。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齒輪箱，生怕漏掉啥細節。
當他發現軸承滾珠少了一顆的時候，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心裡頭湧起一股自信。
眼角餘光瞥見隔壁工位的考生急得額頭冒汗，手忙腳亂地擦著汗，他卻按部就班地記著資料，一步一步地操作。
他的動作又穩又熟練，透著股子自信勁兒。
交卷的鈴聲響了，李大福的工裝後背早就被汗濕透了，那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流，把衣服浸得一大片都變了顏色。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走出考場的時候，外麵的太陽特彆晃眼，照得他有點睜不開眼睛。
他摸了摸懷裡的推薦信，牛皮紙邊緣沾著的機油印子，被體溫焐得有點發軟。
這封信可是他的希望，是開啟未來大門的鑰匙。
他緊緊地攥著，好像攥著自己的命運。
冇過多久，大家就到了領成績的地方。
等候區的白熾燈把鐵皮長椅烤得熱乎乎的，李大福的工裝褲早就被汗浸出了深色的印子。
他閒著冇事，數起了天花板上的裂紋，眼睛卻時不時地瞟向遠處廣播的方向。
耳朵裡聽著廣播裡不斷報出的名字，每個名字都像顆小石子，在他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的舊傷疤裡，那點疼讓他稍微分了點神，可心裡頭還是七上八下的，滿是不安。
第三十七個名字報完的時候，旁邊座位的考生突然歡呼著跳了起來，那金屬椅腿在地上劃出“刺啦”一聲，聽得人牙酸，嚇得李大福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轉過頭去，看見那考生臉上笑開了花，手裡揮舞著成績單，激動地跟周圍的人分享好訊息。
李大福心裡頭又羨慕又有點失落，默默地低下了頭，接著等自己的結果。
“下一組，201-220號！”廣播裡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刺得人耳朵有點疼，在安安靜靜的等候區裡顯得特彆突兀。
李大福機械地嚥了口唾沫，喉結在工裝領口那兒上下動了動，緊張得連呼吸都有點急促。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好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似的。
又一輪名單唸完了，還是冇有他的名字。
他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腳邊的影子隨著風扇的轉動忽明忽暗，好像在笑話他的努力可能白費勁了。
旁邊陸續有人站起來走了，他們的腳步有的輕快，有的沉重。
空椅子上還留著點體溫，混著汗味，在悶熱的空氣裡慢慢散開，變成一種讓人心裡發堵的焦慮，讓李大福越來越坐不住。
他在心裡不停地問自己：“難道我還不夠努力嗎？難道這機會就要這麼溜走了？”
“李大福！”這聲呼喊像一道雷，“轟隆”一下砸在他的頭頂上。
李大福的膝蓋猛地撞到了椅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跟自己“咚咚”的心跳聲混在了一起。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衝了一下，工裝褲口袋裡的準考證被帶了出來，飄落在滿是腳印的水泥地上。
他顧不上去撿準考證，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能決定他命運的成績單。
“再不過來領成績，可就取消啦！”考官舉著成績單的手有點不耐煩地晃了晃，紙張邊緣掃過桌麵，發出“沙沙”的聲音。
李大福幾乎是撲到了桌子跟前，雙手微微顫抖著接過成績單。
鋼筆尖在簽名欄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跡，墨水暈開的那一刻，他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那聲音裡有緊張，更有說不出的激動。
燙金的合格證遞到他眼前的時候，李大福的手指還在不停地抖。
塑料封皮底下，照片上的自己表情緊繃繃的，跟現在咧著嘴傻笑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他盯著合格證上的字，看了又看，好像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頭，眼睛裡閃著亮晶晶的光，那是激動的淚花在打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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