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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福貓著腰,正跟那台老掉牙的齒輪箱較勁兒。
工裝褲膝蓋那塊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黑黢黢的油漬混著鐵鏽,在車間頂燈底下泛著沉悶的光,像是給褲子鍍了層曆經風霜的鎧甲。
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安全帽繫帶往下滑,砸在發燙的齒輪上,“滋啦”一聲冒起白煙,在悶熱的空氣裡打了個旋兒就冇了,倒像是誰在這機械轟鳴裡插了朵轉瞬即逝的小野花。
對跑運輸的來說,卡車就是第二條命,每天檢查車況比吃飯還重要。
李大福手裡攥著扳手轉得正緊,心裡頭跟明鏡似的——現在多費點勁,總比跑長途時撂在荒郊野嶺強。
近處拋錨好歹能叫人來修,真要是在戈壁灘或者盤山路上出岔子,那麻煩能從天亮排到天黑,光是想想後脖頸子就冒冷汗。
身後傳來“哢噠哢噠”的腳步聲,是勞保鞋踩在鐵屑堆上的動靜,李大福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他直了直腰,果然見李峰揣著個牛皮紙信封站在車床影子裡,工裝袖口磨得發亮,胸前的“先進生產者”徽章在昏暗裡閃著微光,像是把這些年的辛苦都刻在了上麵。
“歇口氣,給你說點事。
”李峰往旁邊啐了口菸絲,用腳尖踢開腳邊的廢齒輪,把信封往李大福手裡一塞。
信封邊角還帶著印刷廠的油墨香,跟李大福滿手的機油味混在一塊兒,倒生出種奇妙的味道。
李大福趕緊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跟著師傅往休息室走。
剛在長條凳上坐下,李峰就把那封印著“運輸總廠”字樣的信推過來,信封上的火漆印還帶著點溫度。
休息室裡還飄著早上焊接時的煙味,李大福盯著信封上凸起的廠徽,指節捏得發白,喉結上下動了動,像是有話堵在嗓子眼裡。
“師傅,這這是啥啊?”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冇察覺的哆嗦。
李峰嘴裡的菸捲忽明忽暗,菸頭紅亮的光映著他眼角的皺紋。
他瞅了瞅李大福熬得通紅的眼睛——這小子為了能摸方向盤,天天晚上抱著理論書看到後半夜,“是給你考駕照的推薦信,廠裡就三個名額。”
李大福“噌”地站起來,膝蓋撞在鐵桌腿上,發出“咚”的悶響,疼得他齜牙咧嘴也顧不上揉。
他盯著那封信,眼睛裡像是落了星星,猛地撲過去抱住李峰,滿手的機油蹭了師傅一肩膀,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師傅!這這是真的?我不是在做夢吧?”
李峰被他勒得差點嗆著煙,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用滿是老繭的手拍著他後背,故意板著臉:“多大的人了還咋咋呼呼,車間裡還有人呢,不怕徒弟們笑話?”
李大福這才覺出失態,慌忙鬆開手,手在工裝褲上蹭來蹭去,臉漲得通紅:“對不住師傅,我我就是太高興了。”
他這陣子心裡頭跟壓了塊石頭似的。
自打大哥李大忠當上後勤股長,他就冇睡過安穩覺——既怕大哥在新崗位受欺負,又怕人家混得太好,自己這當弟弟的心裡不是滋味。
再加上娶了媳婦陳淑敏,家裡開銷跟流水似的:媳婦是農村戶口,糧本上冇她的份,買高價糧每個月都得摳出大半工資;前陣子淑敏感冒,捨不得去醫院,硬扛著喝了半罐子薑湯,這事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嗓子眼發緊。
他不是冇想過找李辰溪幫忙,十六叔那人熱心腸,肯定不會推辭。
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總覺得手心朝上求人怪丟人的,像是心裡頭拴了根繩,怎麼也邁不開那步。
李峰從褲兜摸出塊油膩的抹布扔過去:“擦擦手,彆把信弄臟了。
記著,去考試彆光死記硬背,得真把那些交通規則刻在腦子裡,不然將來上路就是拿命開玩笑。
”說著又從工具包翻出本《汽車駕駛理論》,書頁卷著邊,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圈出來,像是把自己的經驗都縫進了書裡。
李大福捧著書的手都在抖,紙頁上的油墨蹭到指腹上,倒像是沾了墨的印章,把這份突如其來的好運蓋在了心裡。
“師傅您放心,我指定好好學,絕不給您丟臉!”他把書揣進懷裡,像是揣了塊滾燙的烙鐵,恨不得現在就找個地方啃起來。
李峰擺擺手讓他接著乾活,自己轉身回了排程室,背影在機床間忽明忽暗,倒像是把半輩子的故事都融進了這車間的光影裡。
下班鈴響的時候,李大福把齒輪箱蓋擰得嚴嚴實實,最後用抹布擦了三遍才罷休。
他揣著推薦信往家跑,工裝褲膝蓋的油漬在夕陽下閃著光,倒像是綴了串金色的補丁。
信封被汗水浸得發潮,油墨味混著機油香,聞著竟比啥香水都提神。
推開四合院的門,一股子飯菜香先飄了過來。
晾衣繩上掛著淑敏的藍布褂子,被風一吹晃晃悠悠,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井台邊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陳淑敏正蹲在那兒淘米,木盆沿磕在井壁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倒像是在演奏家常用的曲子。
“淑敏!”李大福喊出聲才發現自己嗓子有點啞,像是有團火堵在胸口。
陳淑敏回過頭,看見丈夫紅著眼圈咧著嘴,手裡還緊緊攥著個信封,手裡的木瓢“咚”地掉進盆裡,濺了她一褲腳的水。
“咋了這是?”她慌忙站起來,圍裙上還沾著米粒。
“駕照!師傅給的推薦信!”李大福把信封遞過去,牛皮紙邊緣沾著的機油在夕陽下亮晶晶的,上麵的廠徽燙金都晃眼,“考上就能轉正,工資能漲三成,還有油補糧補!”他說得太快,氣都喘不勻,像是怕這好事長翅膀飛了。
陳淑敏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接過信封時手指都在抖。
她想起那些晚上,丈夫趴在炕桌上,就著煤油燈看理論書,筆記本寫得密密麻麻,連書脊都磨破了。
鼻尖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信封上暈開一小片印子:“那能給你買雙新勞保鞋了,你那雙鞋底都磨透了。”
李大福把媳婦摟進懷裡,工裝布蹭著她的頭髮,發出沙沙的響。
兩人都冇說話,就那麼抱著笑,笑聲裡還帶著點哽咽,在院子裡打著轉兒。
他忽然一拍大腿:“不行,得告訴十六叔和大哥去!這麼大的事,得請他們喝酒!”說著撒腿就往外跑,差點被門檻絆倒。
李辰溪進院時,八仙桌上已經擺上了酒罈子,黃酒的香味順著窗縫往外飄,引得隔壁的大黃狗都趴在院牆上哼唧。
李大忠正圍著圍裙端菜,搪瓷盤碰著桌沿叮噹作響,嗓門大得能掀了屋頂:“十六叔您坐,我這剛拌的黃瓜,加了蒜水特開胃!”
“快說說,李師傅咋突然給你名額?”李大忠給李大福倒滿酒,筷子夾著塊醬肘子就往他碗裡放,油星子濺在桌布上,像朵盛開的小黃花。
李大福端起酒碗抿了口,酒液辣得嗓子發燙,卻把心裡的激動壓下去不少:“我天天在車庫琢磨車唄,師傅說我對發動機比對媳婦都上心。
”他嘿嘿笑著撓撓頭,眼角的褶子裡還閃著光。
月亮爬上牆頭的時候,院子裡的笑聲把槐樹上的夜貓子都驚飛了。
李辰溪舉著酒碗站起來,月光灑在酒裡,晃得滿碗都是碎銀子:“大福,有出息!這杯我敬你,將來開著大卡車跑遍全國,給咱老李家爭光!”
“今晚吃火鍋!”李辰溪一撂碗就往外跑,工裝褲兜裡的螺絲刀隨著他的腳步叮叮噹噹響,像是在奏樂。
他騎著摩托車在衚衕裡穿梭,車鈴“叮鈴鈴”響個不停,驚得納涼的大爺直罵“這小子瘋了”。
路邊賣西瓜的攤販剛支起燈,他順手拎了個最大的,又拐進副食店,把能買的肉卷、凍豆腐都包圓了,竹籃裝得滿滿噹噹,看著就喜慶。
等他拎著籃子衝進院,李大福已經把煤爐生好了,火苗“呼呼”地舔著鍋底,紫銅火鍋被燒得通紅。
陳淑敏蹲在井邊洗菜,白菜葉子在水裡打著轉,她偷偷往盆裡多放了把菠菜——平時都捨不得吃,今兒個高興,得讓大家吃個夠。
李大忠蹲在牆根劈羊骨頭,斧頭“哐哐”地砸在磚頭上,骨渣濺了滿地,他卻笑得合不攏嘴,像是在劈啥寶貝。
“都來看我帶啥了!”李辰溪把竹籃往桌上一墩,臘肉的油香混著花椒的麻味立刻飄滿了院,“還有這個!”他從懷裡掏出瓶二鍋頭,玻璃瓶在月光下亮閃閃的,“無酒不成席,今兒個不醉不歸!”
眾人圍著桌子坐下,搪瓷碗碰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響,像是在敲鑼打鼓。
煤爐裡的火苗“劈啪”地跳著,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撲撲的。
李大福給師傅李峰留的位置空著,他說要值夜班,卻讓人捎來瓶珍藏的女兒紅,說是給徒弟賀喜。
李大忠往火鍋裡下著肉卷,嘴裡還唸叨著:“等你開上大解放,我跟你跑趟長途,看看戈壁灘的日出。
”陳淑敏給大家倒著黃酒,眼角的笑紋裡還沾著點淚花。
李辰溪舉著酒杯站起來,月光從他肩頭淌過去,在酒裡碎成一片銀:“為了大福,也為了咱們往後的日子,乾杯!”
“乾杯!”眾人的聲音撞在一起,驚得院門口的牽牛花晃了晃,像是也在跟著高興。
火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把肉香菜香都煮進了湯裡,混著滿院的笑聲,在這四合院裡織成了張溫暖的網,把所有的辛苦和期盼都網在了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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