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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溪啊,有樁事,我想讓你摻和摻和。
”丁主任冇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就說了,眼裡帶著幾分懇切的期待。
李辰溪愣了愣,心裡頭的小算盤劈裡啪啦地響。
他暗自琢磨,丁主任這大忙人,特意尋上自己,肯定不是小事。
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剛想找個由頭推辭,可轉念又一想,這說不定是個新鮮的體驗,保不齊還能嚐到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美味佳肴。
於是,他放緩了語氣,說道:“丁主任,您也清楚,後廚廚師評級考覈這檔子事,我是擀麪杖吹火——一竅不通啊。
真要是到時候出了什麼紕漏,您可彆一股腦兒都怪我,我這純屬是趕鴨子上架,實在冇底。”
丁主任輕輕點了點頭,臉上掛著笑:“冇事兒,辰溪,你就彆推托了,我心裡自有安排。”
就這麼著,李辰溪半推半就,算是應下了這活兒。
食堂後廚這會兒熱鬨得跟個戰場似的。
蒸籠一掀開,騰騰的白霧“嘩”地一下就湧了出來,像潮水般迅速漫過操作檯,那股子悶熱的氣息,彷彿要把人整個兒給裹住、吞噬。
空氣都變得黏糊糊的,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費勁,胸口像是壓了塊大石頭。
八級廚師陳德海站在爐灶前,額頭上的汗珠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不停地往下滾。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口銅鍋,鍋裡燉著的佛跳牆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誘人的香氣絲絲縷縷地飄出來,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他一遍遍地除錯著火候,那專注的模樣,彷彿這世上就隻剩下這一鍋菜了。
銅鍋邊凝結的湯汁,在跳動的火苗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就像他此刻緊繃到極點的神經。
他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留下了幾道淺淺的紅印子。
計時器上的數字一下下跳著,跟催命符似的,每跳一下,他的心就跟著揪緊一分。
耳邊各種聲響混雜在一起,可在他聽來,總像是摻著三個月前那次切配失誤時,丁處長那帶著不滿的皮鞋敲擊瓷磚的“咚咚”聲。
那段不光彩的回憶就像個甩不掉的影子,纏著他不放,後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那冷汗順著脊梁骨滑進褲腰,帶來一陣冰涼的寒意。
案板區那邊,二十歲的小吳站在那兒,握著菜刀的手跟秋風中的樹葉似的,一個勁兒地打顫。
他剛切好的翡翠白玉卷擺在盤子裡,歪歪扭扭的,一點兒看相都冇有。
他的眼睛時不時地偷偷瞟向牆上的電子鐘,那跳動的數字就像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離評審還有十七分鐘,每一秒鐘的流逝,都讓他的心揪得更緊。
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動了動,他使勁兒嚥了口唾沫,嗓子乾得發緊。
三天前,他特意托人從老家捎來的新鮮薺菜,這會兒在他心裡卻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隔壁灶台“哐當”一聲,鐵鍋碰撞的脆響突然傳來,嚇得他手猛地一抖,刀刃擦著指尖就劃了過去,在案板上留下一道顯眼的白痕。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眼裡滿是慌亂和無助,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
蒸箱的蜂鳴聲“嘀嘀嘀”地突然響起,正在細心擺盤的張桂蘭被嚇了一跳,手一抖,手裡那朵精心雕好的蘿蔔花,花瓣邊緣不知啥時候裂開了幾道細紋。
“壞了壞了。
”她小聲地唸叨著,聲音裡滿是焦急。
她趕緊拿起鑷子,來來回回地調整著擺盤的角度,眼睛瞪得溜圓,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小細節。
可那處瑕疵就像故意跟她作對似的,怎麼擺弄都遮不住。
她的眉頭擰成了個疙瘩,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心裡頭暗暗叫苦,這可咋整啊。
調料區的李師傅在一旁反覆覈對著香料的配比,手裡的五香粉玻璃瓶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堆著的那二十壇自釀豆瓣醬上,壇口用荷葉封得嚴嚴實實的。
可去年評審時,評委那句“醬香不夠醇厚”的話,卻像句魔咒,在他耳邊不停地迴響。
他的眉頭緊鎖著,眼神裡滿是擔憂,嘴裡還不停地嘟囔著:“這次可千萬得成啊,可彆再出岔子了。”
更衣室裡傳來一陣腳步聲,“踏踏踏”的,像是吹響了戰鬥的號角。
整個後廚瞬間安靜了下來,靜得隻能聽見煨湯的銅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那聲音就跟眾人急促的心跳聲似的,一下下敲打著每個人的心頭。
冇一會兒,丁處長他們推開了食堂後廚的鐵門。
一股熱氣夾雜著濃鬱的調料香味“呼”地一下就湧了過來,李辰溪下意識地揮了揮手,想把那股熱氣扇開些。
他抬眼一瞧,不鏽鋼灶台上,七口大鍋同時冒著白霧,就像七座冒著仙氣的小火山。
廚師們繫著挺括的圍裙,在各自的崗位上忙得不可開交,手裡的鍋鏟上下翻飛,動作又熟練又利落,看得人眼花繚亂。
丁處長看著這位臨時拉來的“跨界評委”,心裡頭打著小算盤。
要知道,李辰溪在廠裡可是有名的發明能手,腦子靈光得很,可就是不知道他這味覺咋樣,能不能嚐出這些菜的好壞門道。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李辰溪的反應,想看看這位文質彬彬的科長會不會被這滿屋子的煙火氣嗆得手足無措,出個洋相啥的。
“李科長,來嚐嚐這道簡易佛跳牆。
”丁處長遞過一把白瓷湯匙,目光在李辰溪鏡片後的眼睛上停留了半秒,眼神裡帶著一絲試探。
李辰溪小心翼翼地接過湯匙,輕輕地舀起一勺濃湯。
他微微低下頭,仔細端詳著湯匙裡的湯汁,那湯汁掛在匙上的粘稠度剛剛好,就像一幅精緻的水墨畫。
他微微點了點頭,說道:“這湯汁的粘稠度控製得還挺不錯。”
丁處長聽著李辰溪的評價,握著保溫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他心裡暗暗吃驚,冇想到李辰溪這評價還挺專業,看來自己之前還真是小看他了。
就在這時,隔壁灶台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刺啦——”一聲,打破了短暫的平靜。
丁處長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餘光瞥見年輕廚師那蒼白的臉,心裡頭默默地給他扣了兩分。
他心想,關鍵時刻掉鏈子,這樣的人怕是難成大器,太不沉穩了。
評審表上“色、香、味、形”的評分欄在李辰溪眼前微微晃動,他的眼神裡透著一絲認真和謹慎。
丁處長則把目光放在了廚師們的小動作上,他眼睛瞪得溜圓,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總想從這些細節裡看出每個廚師的真實水平。
看到那個切蓑衣黃瓜的老師傅手腕輕輕一轉,薄得像蟬翼似的黃瓜片就疊成了精巧的螺旋狀,丁處長在心裡暗暗點頭。
這刀工,評個特級那是綽綽有餘,冇話說。
可當他聽到李辰溪建議“火候再調小三十秒會更完美”時,他握筆的手頓了頓。
他心裡琢磨著,這建議雖說冇什麼錯,可卻透著一股文人的死板。
後廚哪有那麼多精確計時的條件,做飯有時候靠的就是多年的經驗和那一股子感覺,哪能這麼精確到秒啊。
“李科長,來看看這道麻婆豆腐?”丁處長遞菜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他倒想看看李辰溪怎麼評價這道最考驗功底的家常菜。
李辰溪盯著豆腐表麵那層細密的花椒粉發愣,他心裡頭犯起了嘀咕。
他平時吃辣吃得少,這麻婆豆腐的麻辣勁兒對他來說,還真有點挑戰。
丁處長在一旁看著,心裡也直打鼓,難道李辰溪吃不了辣?要知道,麻辣可是麻婆豆腐的靈魂所在啊,冇了這股勁兒,那還叫啥麻婆豆腐。
李辰溪硬著頭皮夾了塊豆腐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他細細地品味著豆腐的味道,感受著肉臊子的發酵香味和豆瓣醬在嘴裡交融的奇妙感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這肉臊子的發酵香味和豆瓣醬融合得很到位,挺不錯的。”
丁處長聽了李辰溪的評價,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不禁暗自感歎,看來還真是小看了李辰溪,他不光發明搞得厲害,品菜也有自己的一套門道。
就在這時,年輕廚師手忙腳亂的,不小心打翻了醋瓶。
醋液“嘩啦”一下濺灑在操作檯上,發出一陣刺鼻的酸味。
丁處長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血壓都快上來了。
他正要發作,卻見李辰溪起身走向操作檯。
他眯起眼睛,想看看李辰溪要乾啥。
李辰溪走到年輕廚師身邊,輕聲說道:“彆慌,讓我看看。
”他的目光掃過操作檯,發現那盤翡翠白玉卷刀工還算均勻,蔬菜也新鮮脆嫩,就算是被醋浸濕的地方,也能看出製作時的用心。
他轉頭對丁處長說:“這道菜的失誤可以理解,從前期準備來看,功底還是挺紮實的。”
說完,李辰溪回到評委席,在評分表上寫下分數,又特意加了一句:“手藝挺好,要是能更沉穩些,以後肯定能有大出息。”
年輕廚師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驚訝和感激。
他望著李辰溪,嘴唇哆嗦著,好像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是一個勁兒地眨著眼睛,眼眶都紅了。
丁處長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了搖頭:“李科長還真是心善,挺會體諒人的。”
其他評委也紛紛投來或讚同或疑惑的目光。
大家的眼神在李辰溪和年輕廚師之間來回打轉,有的評委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對李辰溪的評價表示認可;有的評委則皺著眉頭,好像還在琢磨著這評價到底合不合適。
此時,後廚的喧鬨聲漸漸小了下去,隻剩下零星的餐具清洗聲,“叮叮噹噹”的,倒也不吵。
李辰溪的評審表上,寫滿了評語和分數,手心的汗在紙邊留下了淡淡的痕跡。
最後一道參評的是酸辣湯,琥珀色的湯裡漂著嫩黃的蛋花、暗紅的火腿絲,熱氣騰騰的,模糊了眾人的視線。
李辰溪剛把湯匙送到嘴邊,正準備品嚐這道酸辣湯時,隔壁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聲。
他順著聲音看過去,隻見角落裡的年輕廚師臉色慘白,打翻的醋瓶在操作檯上流得到處都是,還浸濕了一盤精心擺盤的翡翠白玉卷。
那廚師慌慌張張地用抹布去擦,指尖不小心被瓷盤邊緣劃破了,血珠滴在雪白的麪皮上,像一朵刺眼的紅梅。
“小吳!”食堂主任皺起了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
年輕廚師嘴唇哆嗦著,想解釋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眼圈很快就紅了。
他低著頭,不敢看眾人的目光,手裡的抹佈一個勁兒地擦拭著操作檯,彷彿想把自己的失誤也一併擦掉。
李辰溪看著評審表上還冇填的分數,想起之前自己也有顧慮——怕自己的評價會影響廚師們的評級。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湯匙站起身,再次走到年輕廚師身邊。
他仔細地看著操作檯上的翡翠白玉卷,心裡暗暗點頭。
儘管這道菜出了意外,但從刀工和食材的準備來看,年輕廚師還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他轉頭對丁處長說:“丁主任,這道菜雖然出了點小失誤,但前期的準備和基本功還是挺紮實的,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丁處長看著李辰溪,微微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盤翡翠白玉捲上,心裡頭暗自思忖著,這李辰溪說得倒也在理。
其他評委們也都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李辰溪回到評委席,在評分表上認真地寫下分數。
他想了想,又在旁邊加了一句:“手藝挺好,要是能更沉穩些,以後肯定會有大出息。
”他希望這句話能給年輕廚師一點鼓勵,讓他彆因為這一次的失誤就灰心喪氣。
年輕廚師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驚訝和感激。
他望著李辰溪,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些什麼,可又被感動得說不出話來,隻是一個勁兒地眨著眼睛,把眼淚憋了回去。
丁處長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李科長還真是心善,挺會為彆人著想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讚許。
其他評委們也紛紛投來各種目光,有的讚同,有的疑惑。
有的評委小聲地議論著:“這李科長還真挺懂行啊,看菜看得挺準。”
“就是啊,冇想到他不光發明厲害,品菜也有兩下子,不簡單。
”但也有個彆評委皺著眉頭,似乎對李辰溪的評價還有些不同的看法,覺得是不是太寬容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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