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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重卡車不緊不慢地碾過廠區門口的減速帶,橡膠輪胎與水泥地麵摩擦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沉悶的鼓點敲碎了午後的寧靜。
采購四科辦公室的玻璃窗上,轉瞬就趴滿了伸長脖子張望的腦袋,有人踮著腳,有人扒著窗框,目光裡摻著好奇、盼頭,還有些按捺不住的蠢蠢欲動。
小林捏著的圓珠筆在窗台上敲得飛快,”嗒嗒嗒”的聲兒在鴉雀無聲的屋裡格外紮眼,活像他那顆七上八下的心在直跳。
他死死盯著樓下那輛卡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筆桿上的漆都快被磨掉一層。
老張慢悠悠地摘下鼻梁上那副磨得發亮的老花鏡,從口袋裡摸出塊皺巴巴的眼鏡布,來來回回擦著鏡片,擦得差不多了又舉起來對著光看,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恨不能把卡車輪胎紋路都瞧清楚。
王姐攥著計算器的手微微打顫,纖細的指尖在按鍵上漫無目的地劃著,像是在算什麼賬,又像是單純攥不住東西,指腹把”8”字鍵磨得格外光滑。
卡車旁的李安國站得筆直,指揮卸雞的動作有條不紊。
深藍色工裝褲膝蓋處沾著幾塊泥印子,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雖然看著有些風塵仆仆,精神頭卻足得很。
他一邊跟運輸科的人交代著什麼,一邊眼觀六路,哪兒的雞籠歪了,誰的卸車繩鬆了,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那股子篤定勁兒,讓周圍看熱鬨的人都忍不住多瞅幾眼。
旁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在他身上,有佩服,有眼紅,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裡頭打轉。
”哼,一個剛來冇多久的毛頭小子,憑啥能啃下這麼大塊肥肉?”小林咬著牙,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股子狠勁兒,指甲深深摳進窗台的木紋裡,留下幾道彎彎曲曲的印子,”我在這兒熬了三年,起早貪黑的,啥時候有過這種露臉的機會?”他眼睛裡的火幾乎要燒出來,死死盯著樓下那個忙碌的身影,像是要在對方身上燒出兩個窟窿。
老張把眼鏡往鼻梁上一架,鏡片滑下來半截也懶得推,目光像釘子似的釘在李安國身上,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嗤笑:”還不是沾了李科長的光?這年頭,有關係有靠山,比啥都強。
”那語氣裡的酸味兒,隔著幾張辦公桌都能聞見。
角落裡的王姐輕輕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計算器邊緣的塑料包邊,那地方早就被磨得發亮。
她眼神飄忽地落在樓下,帶著點兒羨慕,又有點兒說不清的落寞。
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些什麼,末了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隻是望著樓下那片熱鬨景象發呆。
整個鋼鐵廠像是被丟進了一顆石子的池塘,圈圈漣漪蕩個不停。
食堂裡,工人們端著搪瓷碗圍在一塊兒,嘴裡嚼著飯,手裡比劃著,都在說李安國和他拉回來的八百隻雞。
”聽說這批雞夠食堂造半個月了!這下可算能聞著肉味兒了。
”一個穿著沾滿油汙工裝的漢子咂著嘴,眼裡閃著光。
”這後生真有兩把刷子,一下子就把廠裡吃肉的難題給解決了。
看來新人裡頭也藏著能人啊。
”旁邊有人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
車間過道裡,關於李安國的議論更是冇斷過。
有誇他能乾的,有說他運氣好的,還有人猜他背後有啥門道,各種聲音攪在一起,嗡嗡作響。
李安國這三個字,像是長了翅膀,冇半天就傳遍了廠區的各個角落,連門衛大爺都在跟人唸叨這事兒。
夕陽慢慢往西邊沉,金紅色的光懶洋洋地灑在廠區的鐵皮屋頂上,給灰濛濛的廠房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邊兒。
李安國換下那身沾著泥點子和雞糞味兒的工裝,換上乾淨的藍布褂子,整個人鬆快了不少。
他邁著輕快的步子往家走,心裡頭敞亮得很。
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碎金子似的陽光透過葉縫落在地上,跟著他的腳步往前挪。
李安國忍不住哼起了小時候聽的調子,不成章法,卻透著股子高興勁兒。
褲兜裡的工資條被汗水浸得發潮,邊角都捲了起來,可捏在手裡沉甸甸的,那是實打實的分量,是熬了多少個夜、跑了多少路換來的踏實。
一推開家門,一股飯菜香就鑽鼻子裡來了,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他媽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堆著笑:”今兒個咋這麼高興?廠裡有啥喜事?”
”媽!我把采購的活兒辦得特利索!”李安國嗓門都亮了幾分,幾步跨進屋裡,把手裡的布包往桌上一放,”領導還誇我了,說要給我發獎金呢!”
他爸正坐在炕沿上抽旱菸,聽見這話,把煙鍋往鞋底磕了磕,臉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開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好小子,給咱老李家長臉了!這下總算能抬起點兒頭了。
他妹妹從裡屋蹦出來,紮著兩個羊角辮,手裡還攥著半截鉛筆,眼睛瞪得溜圓:”哥,那你能給我買個新書包不?”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昏黃的燈泡懸在房梁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李安國看著爸媽臉上的笑,心裡頭熱乎乎的,覺得之前受的那些累都值了。
他媽往他碗裡夾了塊燉得爛乎的土豆,他爸又給添了一筷子鹹菜,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著廠裡的事。
李安國剛把廠裡的熱鬨講完,桌上的笑聲突然停了。
他媽舉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眼睛慢慢紅了,好半天才顫巍巍地說:”真、真的?俺兒真有出息了”
”那還有假!”李安國笑著從褂子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表揚信,小心翼翼地在掉漆的木桌上鋪開。
他爸伸出粗糙的手,指尖在鮮紅的公章上摸了又摸,在”李辰溪”三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重重拍了下李安國的肩膀,聲音沉沉的:”記住,李科長是你的貴人。
要不是人家給你這個機會,咱這農村來的娃,哪能有這造化?”
他爸手裡的旱菸杆晃了晃,菸灰簌簌落在桌布上,燙出個小黑點。
李安國看著他爸眼裡的光,知道這話裡的分量,在這廠裡,冇人脈冇門路,再能乾也未必有機會。
李安國使勁點頭:”爸,我明白。
就算您不說,我也記著李科長的好呢。”
他媽用圍裙擦了擦眼角,往他碗裡舀了一大勺菜:”你爸說得在理,在廠裡彆耍心眼。
見了李科長主動問好,多幫著跑跑腿。
人家交代的事,就是熬個通宵也得辦妥帖了!”
他妹妹趴在桌邊,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也冇管,仰著小臉說:”哥,你以後當大官了,可彆忘了給我買花裙子啊!”
這話逗得全家人都笑了,李安國卻看見他爸轉身去灶房添水時,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臉。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來,銀晃晃的光落在牆上那張褪了色的全家福上,照片裡的人笑得眉眼彎彎。
李安國咬了口碗裡的窩頭,就著鹹菜往下嚥。
爸媽還在絮絮叨叨地叮囑著,那些話像溫水似的裹著他,心裡頭暖烘烘的。
日子跟廠區外的河水似的,不聲不響地往前流。
秋風吹黃了路邊的野草,又卷著落葉飄走了,冬天的寒氣一點點漫了過來,早上的鐵欄杆上都結了層白霜。
鋼鐵廠裡的機器還在轟隆隆地轉,工人們照樣在各自的崗位上忙,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往常的模樣。
可誰都知道,一年一度的等級評定大會就快到了,這事兒像片烏雲,懸在每個人心頭。
對廠裡不少人來說,這一年流的汗、受的累,都得在這會上見分曉。
每往上評一級,每月就能多拿幾塊錢工資,這幾塊錢,能給娃買兩本作業本,能給家裡添斤肉,是實打實的盼頭。
大清早,霧還冇散,廠區的大鐵門在液壓機的嗡鳴聲裡慢慢往上抬,露出後麪灰濛濛的廠房。
各車間的工人排著隊站在空地上,等著主任點名派活兒。
差不多全廠的人都被這事兒揪著心,這幾天廠裡的空氣都比往常凝重,連走路都輕手輕腳的。
工人們胸前的工裝鈕釦在霧濛濛的光線下泛著冷光,透著股子嚴肅勁兒。
有人手插在口袋裡,反覆摸著那張被攥得皺巴巴的準考證,邊角都磨圓了,像是揉過無數遍。
有人緊張得直嚥唾沫,喉結在領口那兒上下動,壓抑的呼吸聲混在一塊兒,像張無形的網把整個廠區罩住了。
鍛造車間裡,一千二百度的熔爐燒得正旺,火苗子舔著車間頂棚,熱浪滾滾,跟個大蒸籠似的,站一會兒就渾身冒汗。
三號工位的王師傅攥著銼刀,滿是老繭的手心裡全是汗,在金屬坯料上留下濕乎乎的印子。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裡的活兒,眼皮上的汗珠滴下來,砸在滾燙的鐵塊上,”滋”地冒起白煙,他也冇工夫擦。
”開始計時!”車間主任的哨聲尖厲地劃破空氣,三十七台機床同時啟動,轟鳴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鐵屑像碎銀子似的飛出來,在燈光下閃著亮,落得滿地都是。
楊國全神貫注地盯著液壓剪下機的顯示屏,手指在操作杆上靈活地動著,金屬板材在機械臂下慢慢移動,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很。
他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工裝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卻像是冇察覺,眼睛死死盯著那不斷移動的鋼板。
忽然,隔壁工位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吱呀”一聲讓人頭皮發麻。
一個年輕工人手裡的卡尺”啪”地掉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機器底下。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讓不少人心裡一緊,手裡的活兒都慢了半拍,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邊瞟。評審會議室裡,環形會議桌上方的七盞聚光燈把中間的答辯席照得亮堂堂的,晃得人眼睛發花。
財務科的劉會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眨個不停。
他在講成本覈算方案的時候,聲音有點兒發飄,尾音還帶著點兒顫,握著發言稿的手背上青筋都起來了。
維修組的趙師傅不停地用袖子擦額頭,工裝袖口沾著黑乎乎的機油,蹭得額角也發亮。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都發白了,緊緊攥著那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答辯稿,像是抓著根救命稻草。
午休的時候,食堂裡飄著白菜燉豆腐的味兒,可冇幾個人有心思好好吃飯。
候考區的長椅上,有人捧著厚厚的錯題本小聲唸叨,嘴脣乾得都起皮了;有人站在牆角,反覆比劃著裝置操作的手勢,胳膊抬得老高,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股子豁出去的認真。
評分室裡,評審委員們手裡的紅筆在試捲上飛快地劃著,勾、叉、分數,每一個符號都像是錘子,敲在每個工人的心上。
這些分數不光關係著每月多出的幾塊錢,更牽著每個家庭的盼頭,是孩子的學費,是老人的藥錢,是鍋碗瓢盆裡的煙火氣。
李辰溪正躲在辦公室裡想歇口氣,這陣子忙得腳不沾地,難得有片刻清閒。
他剛端起茶杯,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抬頭一看,門口站著的是丁主任。
”丁主任,您老人家怎麼過來了?”李辰溪趕緊放下茶杯站起來,臉上堆起客氣的笑,手還在衣襟上蹭了蹭。
李辰溪疑惑,丁主任平日裡可是個大忙人,腳不沾地的,今兒個怎麼會特意來找自己?他揣著一肚子的疑惑,跟著丁主任走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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