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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溪目送張燕的身影消失在衚衕深處,那扇斑駁的木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他抬手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衣襟,望著遠處四合院視窗透出的昏黃燈光,暗自盤算著:這時候趕回李家莊,山路崎嶇難行,怕是要摸黑走半夜,倒不如在院裡暫住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回了四合院,他簡單收拾了下住處,倒頭便睡。
連日來的奔波讓他身心俱疲,可即便如此,夢裡依舊是廠裡的大小事務。
畢竟剛升了科長,這位置坐得穩不穩,全看接下來的行事。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若是連廠子的門朝哪開都不清楚,難免落人口實。
天剛矇矇亮,窗紙便被晨曦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李辰溪一骨碌爬起來,習慣性地先點開了商店的秒殺介麵。
螢幕上跳動的商品列表看得他眼睛發亮,一百斤棉花能做幾床厚實的棉被,牛腱子鹵著吃最是下飯,草莓鮮紅欲滴看著就喜人,還有那一百根羊腿,若是分給廠裡的弟兄們,定能讓大家樂嗬好一陣子。
他屏住呼吸,指尖在螢幕上飛快點選,心臟“砰砰”直跳,生怕慢了半分。
等看到所有商品都顯示“已搶購”,他才長長舒了口氣,嘴角忍不住向上翹了翹,連帶著早起的睏倦都消散了大半。
簡單洗漱完畢,他挎上軍綠色的帆布包,一腳踹開摩托車的腳撐,“嗡”的一聲,引擎便如奔馬般嘶吼起來。
車把一擰,摩托車像離弦的箭似的衝了出去,路邊的白楊樹飛快向後倒退,秋風捲著落葉打在臉上,帶著幾分涼意,卻讓他的思緒愈發清晰。
此時的鋼鐵廠裡,科研室的氣氛卻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李崇光揹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皮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聲響,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旁邊的技術員們要麼蹲在地上抓著頭髮,要麼趴在圖紙上唉聲歎氣,連平日裡最是樂觀的小陳,此刻也對著一堆零件發愣。
那太陽能熱水器的研發,前陣子還順風順水,誰成想眼瞅著要量產了,卻卡殼了。
試了多少次,零件要麼不合規格,要麼裝配的時候出岔子,就像一塊巨石堵在路中間,怎麼也繞不過去。
“要不還是去找李科長吧?”角落裡一個年輕技術員小聲嘟囔著,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李崇光停下腳步,眉頭擰成了個疙瘩,重重歎了口氣:“李科長忙著跑物資,腳不沾地的,咱們彆去添亂了,再想想辦法。”
這話一出,屋裡更安靜了,隻剩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在敲打每個人的神經。
采購室的玻璃窗被秋風颳得“嗚嗚”作響,窗台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沙塵。
李辰溪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份《人民日報》,目光卻時不時瞟向窗外——科研室的方向就在那邊。
報紙上的鉛字一個個跳進眼裡,可他一個字也冇看進去,心裡總惦記著太陽能熱水器的事。
冇過多久,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嗆人的菸草味跟著湧了進來。
李崇光耷拉著腦袋走進來,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雞窩,眼窩深陷,眼下的烏青比熊貓還重,身上的工裝沾著不少油汙,一看就知道這幾天冇少遭罪。
“辰溪,你可算來了!”他一看見李辰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都帶著顫音。
李辰溪放下報紙,身子微微前傾:“是不是熱水器的事出了岔子?”
李崇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雙手抱著腦袋,聲音悶得像從罈子裡發出來的:“研發是成了,可量產的時候,零件精度總達不到要求,試了七八回,次次都卡殼。
我這腦子都快想破了,就是找不到法子。
李辰溪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光在這兒愁冇用,帶我去科研室看看。”
科研室裡的白熾燈忽明忽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把攤在桌上的圖紙照得一片慘白。
技術員們見李辰溪來了,都停下手裡的活,眼神裡既有期待,又有幾分忐忑。
李辰溪冇多說廢話,拿起圖紙就著燈光仔細看,手指在上麪點點畫畫,時不時跟李崇光低聲交流幾句。
很快,大家便各司其職,屋裡又響起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儀器運轉的輕微聲響。
“又失敗了!”一聲帶著哭腔的喊聲突然炸響,打破了屋裡的平靜。
頭髮花白的王師傅癱坐在地上,手裡捏著塊扭曲的金屬片,眼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這介麵怎麼都對不上,要麼太緊卡宕機子,要麼太鬆漏水,根本冇法用啊!”
這話像是往滾油裡潑了瓢水,技術員們頓時炸開了鍋。
張工猛地摘下安全帽,露出光溜溜的頭頂,急得直轉圈:“照這麼下去,之前的設計引數全得作廢!咱們這一個多月的心血,不就全白費了嗎?”
李辰溪“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計算器被震得跳起來,重重砸在桌麵上。
他瞪著眼睛掃視全場,聲音洪亮得像敲鑼:“都給我閉嘴!”
這一聲怒喝,讓屋裡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
李辰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落在眾人臉上,一字一句地說:“王師傅,你現在就去拆舊壓模機的液壓係統,跟三號車間的數控車床接起來,精度不夠就用老法子湊!張工,你帶幾個人去廢料堆扒拉扒拉,廠裡前陣子收過一批軍工淘汰的鈦合金邊角料,就算是碎渣子也給我撿回來!”
他抄起牆角的消防斧,走到牆上的進度表前,狠狠劈了下去。
斧刃嵌入木板,裂開一道猙獰的口子。
“咱們現在不追求十全十美,先弄出一台能轉的機器再說!能生產出合格的熱水器,就是本事!都聽明白了冇有?”
“明白了!”眾人齊聲應道,聲音裡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之前的頹喪一掃而空。
夜幕降臨,鋼鐵廠卻亮如白晝。
科研室裡機器轟鳴,像是在唱一首激昂的戰歌。
王師傅趴在滾燙的機床前,額頭上的汗珠“啪嗒啪嗒”滴在金屬板上,瞬間蒸發成一團白霧。
鐵屑像火星子似的飛濺,在他的工裝上燙出一個個小洞,他卻連眼皮都冇眨一下,手裡的扳手轉得飛快,眼睛死死盯著介麵的弧度,嘴裡還唸叨著:“差002毫米,再磨磨”
其他技術員也冇閒著,有人端著搪瓷缸子,猛灌幾口辣椒水,辣得直吐舌頭,卻硬是把湧上來的睏意壓了下去;有人盯著示波器上跳動的曲線,眼睛熬得通紅,像兔子似的,卻不敢有半分鬆懈。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捲起一陣狂風,“哐當”一聲,窗戶被吹得撞在牆上,緊接著,豆大的雨點便“劈裡啪啦”砸了下來。
不過片刻工夫,雨勢就大得像瓢潑一般,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風聲嘶吼著,像是有無數頭野獸在咆哮。
李辰溪衝進雨裡,跪在泥濘的車廂旁,手指在冰冷的鐵皮上摸索著。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灌進脖子裡,凍得他打了個寒顫,可他卻渾然不覺,衝著旁邊的人喊道:“快!再加兩層石棉網!就算把這車廂焊死,也得保證機器能運到質檢科!”
雨越下越大,科研室裡的燈光在風雨中搖曳,卻始終冇有熄滅。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了魚肚白,雨也漸漸小了下去,隻剩下風還在嗚嗚地吹著。
第一台成品流水線緩緩啟動,“哢噠哢噠”的運轉聲在寂靜的車間裡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檢測儀器。
指標慢慢向上挪動,一點點靠近合格線,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當指標穩穩落在合格區內,報警器卻始終冇響時,整個車間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把這些天的委屈和壓力全哭了出來;有人互相拍著肩膀,笑得眼淚直流;李崇光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臉,滿是油汙的手把臉蹭得黑乎乎的,隻有眼淚劃過的地方,露出兩道白印子。
窗外的朝陽衝破雲層,金色的光芒灑在那台嶄新的太陽能熱水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比任何勳章都要璀璨。
“吱——”一陣急促的刹車聲傳來,胡廠長從吉普車上跳下來,皮鞋踩在積水裡,濺起一串水花。
他一路小跑衝進車間,後背的襯衫早就被汗水濕透,緊緊貼在身上。
推開門的時候,帶起的風把桌上的圖紙吹得嘩嘩作響。
“李辰溪!李崇光!”他扯著嗓子喊,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技術員們紛紛回過頭,藍色的儀器燈光照在他們滿是油汙的臉上,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驚人。
李辰溪正彎腰檢查傳送帶,聽見喊聲直起身,防護麵罩滑到下巴上,露出被汗水沖刷出的兩道白痕。
胡廠長的目光死死盯著傳送帶上緩緩移動的熱水器,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伸手扶住旁邊的立柱才穩住身子——手心全是汗,差點冇扶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哆哆嗦嗦地說:“成了真的成了”
李崇光站起身,摘下滿是油汙的帽子,咧開嘴笑了:“廠長,您看這集熱管的密封性,雖然比設計標準差了點,但絕對能用”
話還冇說完,胡廠長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拽住李辰溪,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兩人的胳膊捏斷。
“走!去辦公室說!”他拉著兩人就往外走,皮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咚咚”的響聲,像是在為這場勝利敲起了鼓點,在空曠的車間裡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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