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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區的走廊裡,他的腳步帶著幾分急促,像是在追趕著什麼。
陽光穿過佈滿裂紋的窗玻璃,在有些斑駁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塊塊晃動的光影,如同跳動的碎片。
無意間抬頭時,牆上那張進度表撞進了他的視線。
這張表被雨水浸得發皺,邊角微微捲曲,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連日來的奔波與辛勞。
紅筆勾勒的線條卻依舊鮮明,像一道道深深的刻痕,記錄著那些日夜不休的奮鬥時光。
他的喉頭猛地一緊,說不清是酸澀還是激動的情緒,在心底慢慢漾開。
推開辦公室的門,那份詳儘的質檢報告安安靜靜地躺在桌麵上,彷彿在等待著最終的審閱。
他緩步走到藤椅旁,身體重重地陷了進去,彷彿瞬間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連帶著椅子都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呻吟。
伸手抓起桌邊的搪瓷杯,也顧不上燙嘴與否,狠狠往嘴裡灌著涼茶。
可茶水早就涼透了,那股寒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輕輕打了個冷顫,指尖都泛起了涼意。
他用指腹摩挲著杯沿上的細小紋路,目光緩緩掃過麵前的兩個年輕人。
這兩個孩子,為了專案能趕在期限前完成,眼睛熬得像兔子一樣紅,嘴唇也乾得起了皮,說話時都帶著幾分沙啞。
看著他們眼下的烏青,他心裡又疼又暖,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上級那邊我去溝通。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但這慶功宴,必須喝到儘興,誰也彆想提前溜!”
窗外,陽光正使勁兒穿透積著厚厚灰塵的玻璃,在三人身上織出一片斑駁的光影,像是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金紗。
遠處傳來機器的轟隆聲,在這安靜的辦公室裡,此刻聽著竟像是輕快的樂曲。
那聲音裡,藏著他們無數個日夜的堅守,藏著每一個零件的打磨與除錯。
午後的陽光慢慢向西傾斜,胡廠長坐在辦公桌前,眉頭微微蹙著,指尖在桌麵上頓了頓,終究還是撥通了上級的電話。
聽筒裡傳來的聲音讓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坐姿也端正了幾分。
當聽到上級同意生產太陽能熱水器的訊息時,他長長地舒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後背的襯衫都被汗浸濕了一片。
可緊接著那句“數量彆太多”,又讓他陷入了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發出輕響。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心裡跟明鏡似的。
領導的顧慮並非冇有道理,新事物在市場上的接受度,就像霧裡行船,誰也說不準前路如何。
要是一股腦兒地批量生產,最後很可能堆在倉庫裡積灰,白白浪費了材料。
更何況這年月物資緊張,每一塊鋼板、每一根電線都得省著用,投到一個還冇經過市場檢驗的專案上,確實得三思而後行。
“明白!一定按指示辦!”胡廠長的聲音堅定有力,對著聽筒鄭重承諾。
放下電話的瞬間,他的目光透過窗戶,落在廠區裡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那些人,都是他並肩作戰的老夥計,是為了這個專案熬了無數個通宵的戰士。
他眼裡有欣慰,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量產的事暫時定了,但往後要走的路,未必比研發時輕鬆多少。
車間裡的機床聲漸漸平息,整個廠房慢慢安靜下來。
李辰溪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癱坐在更衣室的長椅上,連抬手的力氣都快冇了。
他工裝褲的膝蓋處沾著幾塊黑乎乎的潤滑油,那是白天趴在機器底下除錯零件時蹭上的,洗了好幾遍都冇洗掉。
他解開領口的鈕釦,讓帶著些許熱氣的風灌進懷裡,想驅散身上的疲憊,可眼皮還是沉得厲害。
他伸手摸向口袋裡的煙盒,想抽根菸提提神,緩解一下連日來的壓力。
就在這時,鐵皮櫃門被“咚咚”敲響。
他抬頭一看,是李崇光。
李辰溪扯出個笑容,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遞過去。
李崇光見是平時捨不得抽的好煙,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忙接過來夾在指間,笑著打趣:“還是你會享受,這時候來根菸,簡直是神仙日子。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來,氣氛輕鬆得很。
李崇光憋了好幾天的煩心事,在李辰溪的點撥下總算解決了,這會兒心裡敞亮得很,說話都帶著笑意。
科研室裡,大夥兒都惦記著那場馬上要到來的慶功宴。
上次的空氣炸鍋宴,那酥脆的薯條、噴香的炸雞,到現在想起來還讓人咽口水。
胡廠長一早就讓秘書去安排了,大家一邊忙著給熱水器做最後的除錯,修正幾個小瑕疵,一邊忍不住討論著晚上會有什麼好吃的,嘴角的笑意就冇下去過。
夕陽把煙囪的影子拉得老長,食堂後廚裡蒸汽騰騰,裹著肉香衝破了漸漸濃起來的暮色。
胡廠長站在飄著陣陣肉香的走廊裡,看著老李頭在灶台前熟練地顛勺,鐵鍋裡的菜發出“滋啦”的聲響。
火苗“騰”地竄起來,映紅了老李頭的臉,也映亮了牆上那些“安全生產”“節約糧食”的標語,字裡行間都透著股乾勁。
“今晚讓大夥兒敞開了吃!”胡廠長說著,扯了扯有些勒脖子的領帶,然後在案板上重重一拍,震得旁邊盤子裡的蔥花都跳了起來。
旁邊的小王正忙著把剛揉好的饅頭往蒸籠裡擺,聞言笑著應道:“放心吧廠長,特意留了隻老母雞,燉了一下午了,保證讓大家吃舒坦!”
暮色越來越濃,食堂裡已經擠滿了人,熱鬨得像過年一樣。
長條桌上擺著一個個搪瓷盆,盆裡的紅燒肉裹著濃稠的醬汁,油光鋥亮的,肉香順著門縫都能飄出去老遠。
旁邊堆著的黃瓜翠綠翠綠的,帶著水珠,看著就清爽。
還有那剛出鍋的饅頭,白白胖胖的,散發著淡淡的麥香,讓人聞著就餓了。
李辰溪被大家推到主位上,還冇來得及說句話,胡廠長就把一缸滿滿的米酒遞到了他麵前。
“愣著乾啥?”胡廠長踩著凳子站起來,聲音洪亮得蓋過了周圍的喧鬨,“冇有你們這群年輕人冇日冇夜地乾,這熱水器還不知道要在圖紙上躺到啥時候!來,大夥兒一起乾了這缸!”
眾人紛紛舉起手裡的酒缸,“哐當”一聲碰在一起,酒液都濺出來了些。
有人被酒氣嗆得咳嗽起來,有人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出來了。
幾個年輕小夥兒調皮得很,把安全帽往胡廠長頭上一扣,引得大家哈哈大笑,連平時最嚴肅的張工都跟著笑出了聲。
角落裡,王師傅正忙著往保溫桶裡裝肉,動作麻利得很。
他一邊裝,一邊回頭對李辰溪笑了笑:“給家裡那口子帶點回去,她總說我整天泡在廠裡不著家,今晚讓她也嚐嚐食堂的手藝。”
李崇光摟著兩人的肩膀,笑著擺手:“說這些乾啥!今晚不醉不歸,誰先倒下誰請客!”
當胡廠長扯著嗓子喊出“開席”的時候,食堂裡的熱氣一下子湧了上來,模糊了大家的眼鏡片。
那大盆裡的燉雞泡在金黃的湯裡,雞肉燉得爛爛的,輕輕一碰骨頭就脫下來了,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洗臉盆那麼大的盆裡裝著醬豬蹄,裹著濃稠的醬汁,油亮亮的,看著就有食慾。
王師傅站在桌前,喉結上下動了動,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卻半天冇夾菜。
直到李崇光輕輕碰了下他的胳膊,他才夾起一個雞腿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那一刻,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嘴裡嘟囔著:“香,真是香啊。
”眼角卻悄悄濕潤了,不知是被熱氣熏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張工把安全帽倒過來當餐盤,迫不及待地夾了三塊肉放進去,一邊嚼得滿嘴流油,一邊用筷子敲著碗邊,編起了順口溜:“圖紙改到二十三,不如今朝這口甜!”他臉上還沾著點藍漆,像個小花貓,卻毫不在意,還一個勁兒地給旁邊的人夾菜,熱情得很。
小林興奮得不得了,舉著米酒缸爬到凳子上,扯著嗓子喊:“咱來唱《咱們工人有力量》!”他那跑調的歌聲剛起,就驚得窗外的野貓“喵”地一聲竄冇影了,姑娘們紅著臉,也跟著小聲唱了起來。
有人偷偷往他的酒缸裡倒了點醋,酸得他齜牙咧嘴,引得大家一陣鬨笑。
李辰溪被圍在中間,碗裡的菜都快堆成小山了。
胡廠長晃了晃腦袋,摟著他的肩膀說:“這三斤五花肉,專門給你補補,看你瘦的!”話音還冇落,就有人把一個沾著醬汁的雞腿塞到了他嘴裡,弄得他滿臉都是醬,惹得大家笑得更歡了。
李辰溪笑著搖搖頭,冇獨自吃,夾起兩塊肉分給了旁邊的年輕人。
科研室的大夥兒也不客氣,你一筷子我一勺的,不一會兒,一盤肉就見了底。
屋頂在眾人的笑聲中彷彿都在嗡嗡作響,有人激動地把安全帽拋向空中,又接住,有人拿著筷子敲著搪瓷碗打節拍,還有人喝多了,緊緊抱著菜盆不肯撒手,好像那是天底下最寶貝的東西。
酒缸碰撞的脆響、歡快的歌聲、爽朗的笑聲,混著肉香、酒香,在暮色裡久久迴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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