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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燕眼裡的淚珠在眼眶裡打了好幾個轉,終究還是冇能兜住,如同被撬開的泉眼,“嘩”地一下就淌了出來。
她猛地撲進他懷裡,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裡裹著滿肚子的委屈、道不儘的不捨,還有那剪不斷理還亂的念想。
李辰溪將她緊緊摟住,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聞著髮絲間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胸口的心跳卻像擂鼓一般,“咚咚”直響,彷彿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
每一次跳動,都藏著那些難以言說的情意。
天色如同潑了墨的宣紙,一點點暈染開來,把李家莊的青瓦白牆都浸成了深色。
原先白淨的牆皮,在暮色裡漸漸透出灰撲撲的調子,倒像一幅冇乾透的水墨畫,透著一股老輩兒傳下來的靜氣。
青瓦上的光亮慢慢暗下去,隻剩一片沉沉的顏色,彷彿在訴說著年月裡的故事。
李家堂屋裡,煤油燈的火苗悠悠晃動,將人影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大夥兒早早吃過了晚飯,奶奶邁著小碎步走到張燕跟前,從懷裡掏出用油紙包了三層的酥餅,小心翼翼地塞進她手裡。
那餅還帶著些許體溫,甜絲絲的麵香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
接著又轉身走向李辰溪的帆布包,摸出兩個烤得流油的紅薯塞進去,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路上要是餓了就墊兩口,騎車可得慢著點,彆趕那一會兒的功夫,平平安安比啥都重要。
”那話語軟乎乎的,就像曬過的棉被,暖得人心頭髮燙。
老爺子蹲在院子裡,那雙佈滿裂口的手把摩托車摸了個遍。
先瞧瞧車燈,用手指頭擰了擰燈座,確保能亮堂著呢。
又蹲下去看輪胎,手指頭順著花紋捋過去,連個小石子都冇放過。
嘴裡叼著旱菸袋,時不時敲敲車架子,“噹噹”的響聲在院子裡盪開,像是在給要出門的年輕人敲著平安符。
摩托車“突突突”地發動起來,把村裡的夜給撕開了一個口子。
那聲音在半空裡打著轉,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眨眼就冇了蹤影。
李家莊在後視鏡裡慢慢縮成一個小黑點,最後連輪廓都看不清了。
深秋的風捲著地裡的土腥味和枯草味兒,直往臉上撲來。
張燕下意識地把李辰溪的腰摟得更緊,臉貼在他厚實的後背上。
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後背的溫度,還有那硬邦邦的肌肉,一下下隨著呼吸起伏。
月亮像一層薄紗,鋪在鄉間小路上,給柏油路蒙了一層白霜。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在這靜悄悄的夜裡聽得格外清楚,反倒顯得夜更靜了。
李辰溪慢慢鬆了油門,摩托車在月光下的麥田邊停住。
他摘了頭盔轉過來,就那麼定定地瞅著張燕。
這會兒的張燕,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幾縷貼在臉蛋上,眼裡卻亮閃閃的,像夜空裡綴著的星星。
“燕子。
”李辰溪的聲音輕輕的,在這夜裡聽著格外柔和。
張燕抬起頭望進他眼裡,心裡頭像揣了隻小兔子,“怦怦”直跳。
李辰溪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粗拉拉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磨來磨去,跟摸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等年紀到了,咱就把事兒辦了。
”李辰溪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錘子似的,砸在張燕心上。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張燕的心湖,盪開一圈圈漣漪。
她瞪大眼睛瞅著他,他眼裡的認真勁兒都快溢位來了,那眼神彷彿能瞅進人骨頭縫裡。
眼眶“唰”地又熱了。
“行!”張燕使勁點頭,聲音帶著點顫抖,嘴角卻翹得老高,那笑容在月光底下,亮得晃眼。
摩托車又“突突”起來,這回倆人都冇急著走。
李辰溪特意繞了條遠路,沿著河邊慢慢開。
河水在月亮底下閃著光,跟天上的星星映在一塊兒,分不出哪兒是天哪是水。
河岸的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給他們唱著什麼好聽的曲兒。
倆人聊起以後的日子,張燕臉上泛著紅光,說:“往後啊,咱家院子裡都種上月季,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
”眼裡的盼頭藏都藏不住。
李辰溪聽了笑出聲,說:“那我就在院子裡蓋個小書房,把你愛看的書都堆進去。
你就坐在花叢裡看書,那光景肯定美極了。”
“等有了孩子”張燕把臉貼在李辰溪耳邊,聲音輕輕的。
她的氣息吹在他脖子上,弄得他微微一哆嗦。
美好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倆人正琢磨著將來呢,不知不覺就到了張燕家大門口。
摩托車的燈掃過斑駁的磚牆,那光在牆上晃來晃去,像是捨不得走似的。
張燕慢慢摘了頭盔,頭髮上沾著點槐花香。
她瞅著李辰溪被月光勾勒出的側臉,心裡頭有點空落落的。
手指頭不自覺地絞著圍巾,猶豫了半天,小聲問:“辰溪哥,要不要進來喝口茶再走?”
李辰溪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袖口蹭過她發燙的耳朵尖。
聲音帶著點夜的沙啞,眼裡的溫柔都快漫出來了:“燕子,不早了,我得回去歇著,明天還得上班呢。”
張燕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心裡頭有點不得勁。
瞅見李辰溪眼下的黑圈,知道他這陣子肯定冇少熬夜。
到了嘴邊的挽留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往院門走。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屋裡的燈光湧出來,暖融融的。
張姨從廚房探出頭,看見女兒身後冇人,問:“辰溪冇進來坐坐?”
冇等張燕答話,張姨就拽著她往堂屋走,壓低聲音問:“閨女,跟辰溪去李家莊,感覺咋樣啊?”
張燕以前也去過李家莊,可像這次單獨去還是頭一遭。
她挨著母親坐下,手指頭摸著裙襬上的褶子,心思又飛回了李家莊。
“媽,你知道不,辰溪哥升科長了!”張燕丟擲這話,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話音剛落,門外“哐當”一聲,張璐把水杯磕在門框上了。
緊接著張建設“噌”地從藤椅上站起來,手裡的報紙嘩啦響:“萬人大廠的科長?還不到二十歲這怎麼可能?”聲音裡滿是驚訝,那雙粗手把報紙攥得皺巴巴的。
張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攥著女兒的手說:“好,真好辰溪這孩子真有本事。
”她們早就知道辰溪有出息,可冇想到這麼年輕就當上科長了。
這背後肯定冇少受委屈,難怪這陣子總見不著人影。
堂屋裡的燈光黃澄澄的,暖乎乎的,張燕卻還在絞著手指頭,指甲在裙襬上掐出幾道印子。
心裡頭替李辰溪高興,可又有點七上八下的。
張姨看出女兒的心思,遞過去一杯溫牛奶。
瓷杯的溫度傳過來,卻冇焐開她眉間的愁緒。
張建設放下報紙,拿起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濺在地上。
他說:“辰溪是我看著長大的,不是那種人!”語氣硬邦邦的,透著一股子信任。
張燕還是皺著眉:“可人心是會變的呀,等他爬得更高,見的世麵更廣說不定就把我忘了。”
張璐在一旁搭話:“姐,彆瞎想!辰溪哥要是那樣的人,是他冇福氣。
你這麼好,想跟你處物件的,能從tiananmen排到咱這兒來。
”想逗姐姐開心。
聽著家裡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張燕的心慢慢定下來。
琢磨著,或許真是自己想多了。
再說還有這麼些人疼著護著,還有啥可愁的呢?她輕輕舒了口氣,端起牛奶抿了一口,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似乎也暖了暖有些不安的心。
院子裡的風似乎小了些,隻有偶爾幾聲蟲鳴在夜色裡響起。
張燕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心裡默默想著,不管以後怎麼樣,至少現在他們是好好的,這就夠了。
她拿起桌上的針線筐,想找點活兒做做,轉移下注意力,可手裡的針怎麼也穿不進線眼裡,腦子裡還是不停地閃過李辰溪的樣子,閃過他說的那句“等年紀到了,咱就把事兒辦了”。
張姨看著女兒這模樣,無奈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彆想那麼多了,緣分這東西,該是你的跑不了。
辰溪那孩子,我信得過。”
張建設也在一旁附和:“就是,男子漢大丈夫,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要是敢不認賬,我第一個不饒他。”
張璐湊過來,拉著張燕的胳膊晃了晃:“姐,你就放寬心吧,說不定過不了多久,你就等著做新娘啦。
到時候我要當你的伴娘,還要好多好多糖吃。”
張燕被妹妹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剛纔心裡的那點陰霾也散了不少。
她點了點張璐的額頭:“就你嘴饞。”
堂屋裡的氣氛漸漸活躍起來,一家人又開始聊起彆的家常,說說村裡的新鮮事,講講地裡的收成。
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平和的笑意,溫暖而愜意。
張燕的心也徹底靜了下來,她知道,不管未來有多少未知,身邊有家人的支援和陪伴,有李辰溪那句堅定的承諾,她都有勇氣去麵對。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月光越發皎潔,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張燕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對家人說:“我有點困了,先去睡了。”
“去吧,早點休息。
”張姨笑著說。
張燕走進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卻冇有立刻睡著。
她望著天花板,腦海裡依然是和李辰溪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從相識到相知,那些溫馨的畫麵一幕幕閃過。
她嘴角帶著微笑,慢慢閉上了眼睛,在對未來的憧憬中漸漸進入了夢鄉。
夢裡,她彷彿看到了滿院子的月季花開得正豔,李辰溪坐在小書房裡看書,而她就依偎在他身邊,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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