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夜霧裹挾著海腥氣,從維多利亞港蔓延開來,浸潤著門窗緊閉的辦公室。
趙明誠沒開主燈,隻亮著桌角一盞枱燈,昏黃的光暈圈出他的麵部輪廓和麪前攤開的賬本。
數字是紅的,刺目的紅。
現金流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枯竭。
怡和洋行喬治的毀約隻是開始,隨後兩家南洋商行也以“市場波動”為由暫停了後續訂單。
更致命的是渣打銀行。
信貸部經理下午親自來電,表示鑒於“市場傳聞與不確定風險”,對陳氏貿易的短期迴圈信用額度需要“重新評估”,即日起暫時凍結,已提用部分“望儘快安排清償”。
斷客戶,截現金流。
趙明誠扯了扯嘴角,拿起桌上的銀質拆信刀,在指間靈活地轉了幾圈,刀鋒在昏光下劃出冷冽的弧線。
電話鈴刺耳地響起。
楊廉安。語速卻快:“明誠,剛得到訊息,'順發隆'的林老四,放話給所有相熟的船東和貨棧,誰要是再接你陳氏貿易的單子,就是和他過不去,和整個潮汕幫過不去。”
趙明誠沒說話,等著下文。
“你最近是不是在接觸一個叫'合興盛'的南洋新客商?”
“是,通過邱老闆介紹的,背景還算乾淨,第一次試單的信用證都已經開了。”
“乾淨?”楊廉安在電話那頭苦笑,“那'合興盛'的少東家,昨天晚上在澳門的賭場,欠下了林老四手下疊碼仔二十萬港幣的賭債,簽字畫押,利滾利。現在,那少東家和簽好的合約,都在林老四手裏攥著呢。那信用證,怕是個誘餌。”
拆信刀的刀尖“嗒”一聲釘在紅木桌麵上,微微顫動。
林老四,潮汕幫裡專做偏門生意的人物之一,手底下賭檔、煙館、放數、撈偏門無所不沾,和“廣利”陳老榕是姻親,和日本人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用賭債控製客商,截和訂單。既毒且準。
“知道了,楊兄。”趙明誠的聲音很平,“貨,怎麼樣了?”
“貨快到了。”楊廉安語氣沉重,“我託了老關係,想租條快艇分批運進大埔或青山灣的小碼頭,價錢開到了天上去,可那些見錢眼開的'海上飛',一聽是運陳氏的貨,頭搖得像撥浪鼓。都說林老四和'義安'的人打過招呼了,誰沾誰倒黴。”
趙明誠攥緊電話聽筒,沒打斷。
“有個跟我多年交情的船老大偷偷說,不僅水路,連陸路邊上,幾個關鍵路口都有來歷不明的人盯著,查得比水警還嚴。這批貨……怕是一時半會兒進不來了。”
進不來,就意味著無法交割,無法回款。銀行的債、壓著的貨款、楊廉安那邊等著救急的資金——全懸著。
“家裏,有訊息嗎?”趙明誠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刀柄。
“有。”
楊廉安停頓了一下。
“'家裏'說,援手已在路上,但具體何時到、以何種方式,未定。指示是:儲存自己,保住渠道,必要時……可斷尾求生。”
斷尾求生——放棄陳氏貿易,甚至放棄部分已暴露的關聯,掩護核心的人和線撤出。
話說得委婉,意思殘酷。
趙明誠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顯得突兀:“斷尾?楊兄,斷尾斷的就是我的活路呀!”
他頓了頓,語氣沒變。
“況且,現在這局麵,尾巴是想斷就能斷的嗎?林老四、陳老榕,還有他們後麵的日本人,擺明瞭是要連皮帶骨一口吞了咱們。斷了尾,他們就會放過我這沒了尾巴的身子骨?”
楊廉安沒接話。兩個人都清楚,對方已經佈下天羅地網,不會容許他們輕易脫身。
“武老先生那邊,我下午又去拜會了一次。”楊廉安換了個話題,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
“老人家很仗義,親自去找了陳老榕,拍了桌子。可陳老榕這次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話裡話外,說是日本'丸紅'會社的鬆本先生,對咱們這條渠道,'非常感興趣',開出了他無法拒絕的價碼。而且……鬆本先生承諾,以後'廣利'就是丸紅在華南的獨家代理。”
“武老說,看陳老榕那架勢,恐怕不隻是錢的事,那鬆本怕是還拿捏住了他別的把柄。馮胖子更是不堪,聽說被日本人許了個'華南物資統製協會'副會長的虛名,就暈頭轉向了。”
“武老也隻讓我們自己千萬小心,說林老四那人,手黑。”
“手黑?”趙明誠語氣玩味,“巧了,我最近手也有點癢。”
結束通話電話,他立刻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接電話的是個沙啞的男聲,背景音嘈雜,隱約有搓麻將的嘩啦聲。
“華哥,我,明誠。”
“趙老闆?”爛命華似乎走到了稍安靜點的地方,“咩事啊?你公司附近,我日日有兄弟睇住,風平浪靜喔。”
“風平浪靜就對了,辛苦華哥的兄弟。不過,光是看著,恐怕還不夠。我想請華哥幫個小忙,查兩個人。”
“邊個?”
“'合興盛'的少東家,姓李的,還有他老豆。特別是他們和澳門'榮利'賭場,和林老四手下那個叫'大聲衰'的疊碼仔,有什麼瓜葛。越快越好,價錢好說。”
爛命華在電話那頭咂摸了一下嘴:“趙老闆,林老四的人……有點棘手哦。”
“雙倍。”
“嘖,趙老闆爽快!等我訊息!”
剛放下電話,秘書就臉色慘白地闖了進來。
“老、老闆!不好了!我們在筲箕灣那個小貨倉,被差佬查封了!”
“什麼理由?”
“說是收到線報,懷疑倉裡藏有走私煙土!來了好多人,不由分說就貼了封條,還把倉管福伯和兩個夥計都帶走了!”
煙土。栽贓。
趙明誠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腦子已經在飛速轉。那個倉位置隱秘,存貨不多,主要是些樣品和檔案,但人被帶走就不能不管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很少動用的號碼。那是他在警務處華人職員裡養的一條線。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對方聲音含糊,顯然很不方便。
“是我。筲箕灣東大街七號B倉,怎麼回事?”
“……趙老闆?”對方壓低了聲音,“你這次惹到哪路神仙了?是上麵直接下的條子,毒品調查科的人親自來的,帶隊的還是個鬼佬幫辦!我們這邊一點風聲都沒收到!聽說是'準確線報',人贓並獲……你趕緊想想辦法吧,那邊口供要是對你不利,很麻煩!”
對方匆匆說完就掛了。
警務處高層直接插手,毒品調查科,鬼佬幫辦。
日本人的手,伸進了警界。
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陰冷男聲。
“趙老闆,生意興隆啊。我們大佬想請你過海飲杯茶,談談那批'合興盛'的貨,點樣?”
趙明誠語氣沒變:“邊位大佬?飲茶可以,時間地點。”
“邊位大佬你過來就知啦。今晚十點,油麻地避風塘,'海龍號'漁船上。一個人來。唔好耍花樣,唔係嘅話,你筲箕灣倉裡嘅夥計,同你公司裡嘅人,恐怕都要去赤柱陪李公子一起食皇家飯了。”
對方說完,直接掛了。
趙明誠緩緩放下聽筒。
林老四的人,毫無疑問。約在漁船上,四下無靠,擺明瞭要逼他就範——甚至直接綁人。
短短幾個小時,銀行斷貸、客戶被控、貨倉被封、夥計被抓、黑道約殺。五波攻勢,一波猛過一波,招招奔著要害。
對方不再滿足於商業擠壓,黑白兩道一起動,要把他徹底按死。
趙明誠靠進椅背,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接電話的是《南華早報》的英籍記者大衛·霍頓。
“大衛,是我。”他用英語,語速不快,一句一句說得很清楚,“很抱歉這麼晚打擾。我遇到了一些麻煩——你上次跟我聊的那個選題,關於某些商號和海外特定會社之間的異常貿易,我手上有一些東西,可能對你有用。”
他停了停,換了個更輕的語氣:“材料存在沃特金律師那裏。如果我這兩天不聯絡你,你直接找他拿。就當我提前交了稿。”
大衛在那邊問了一句什麼,趙明誠笑了笑:“沒什麼大事,生意上的小波折。我怕忙起來忘了,先跟你打個招呼。”
掛掉電話,他沒有任何停頓,開啟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兩把勃朗寧HP手槍。幾個壓滿子彈的彈夾。
他熟練地檢查槍械,一把插在後腰,外套遮好。另一把和備用彈夾放進一個舊公文包裡。
暗格裡還有幾份最重要的檔案、密碼本和一疊美金。他逐一取出,貼身藏好。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撥通爛命華的電話。
“華哥,再加一筆錢,幫我做件事。”
“講。”
“油麻地避風塘,有條叫'海龍號'的漁船,今晚十點,可能會有些事。你找些生麵孔的兄弟,遠遠地盯著,別靠近。如果看到有人被強行帶上船,或者聽到不尋常的大動靜,不用插手,立刻匿名報警,就說懷疑有人走私或綁票。報完警,你們的人就撤,走得越乾淨越好。”
爛命華在那邊倒吸一口涼氣:“趙老闆,咁樣搞法,好大鑊喔!林老四唔係講笑嘅!”
“四倍。你做,還是不做?”
“……做!我做!趙老闆,你係癲嘅!”
掛掉電話,趙明誠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晚上八點半。離那個約還有一個半小時。
他沒打算去油麻地赴約,那是自投羅網。至於但被抓的夥計,隻要他不露麵,短時間內都是安全的。
裝慫不丟人,夜鶯在常德發的電報,算算時間,也就這兩天。
有夜鶯三人,再加上楊廉安老家來的,應該能扭轉一些局麵。
他還不知道,夜鶯三人,還帶了十四名精力旺盛,渴望戰鬥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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