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幢不起眼商廈的三樓,“陳氏貿易公司”的會客室。
楊廉安坐在沙發上,穿著半舊的淺色短衫,眉頭擰成一條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
坐在他對麵的趙明誠,狀態也不咋地。
連日來的壓力讓他眼窩深陷,下巴上胡茬淩亂,原本體麵的西裝皺巴巴的,像是穿著睡了兩夜。
麵前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最上麵幾根還冒著細煙。
“趙經理,”楊廉安的聲音低沉,語氣凝重,“這次的麻煩,來者不善。
'廣利'、'泰昌'、'順發隆'那幾家,是打定主意,要斷我們的路了。”
趙明誠將煙頭按熄,指尖被燙了一下也沒縮手。
“斷我們的路?楊先生,我們陳氏貿易貨好,交割守時,價格公道,犯了哪條規矩?”
他聲音沙啞,話越說越快:“他們幾家把持行市,哄抬價格,盤剝內地鄉親,壓榨南洋客商,那纔是吸血鬼!
我們給的價,能讓產地的鄉親多幾個活命錢,能讓外麵的買家少挨一刀,這反倒成了罪過?”
“在我們看來是公道,在他們看來,就是攪局,是斷了他們的財路。”
楊廉安苦笑,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杯底的茶渣澀得他直皺眉。
“碼頭、倉棧、船期,甚至洋行裡驗貨定價的師傅,多少都和他們有牽連。以前我們量小,他們隻當是癬疥之疾。”
他放下茶杯,聲音低了幾分:“這次……也怪我們。想著鬼子佔了廣州,路線不好走。
交貨急了,量也大了,價格上就沒了轉圜餘地,一下子捅了馬蜂窩。”
楊廉安說的,趙明誠聽得明白。
聯和行通過隱秘渠道收購的桐油、豬鬃,是無數人冒著生命危險彙集轉運出來的,目的並非商業暴利。
而是要換取外匯,購買藥品、器械、五金零件等維繫抗戰的急需品。
趙明誠的“陳氏貿易公司”,已經成了這條隱秘鏈條的重要環節,安全迅速地銷售給可靠的南洋或歐洲商人,換取港幣、美元。
因為聯和行的成本控製得極低,趙明誠即使加上合理利潤,給最終買家的價格依然比那幾家壟斷行商更有優勢。
局麵開啟得快,禍也來得快。
“他們不隻是沖我陳氏貿易來的。”趙明誠看著楊廉安。
“他們是衝著您和聯和行手裏的貨源,衝著我們這條線來的。
掐斷我,您那邊的貨要麼困死,要麼就隻能被他們低價吞掉。”
他頓了一下,問出那個一直盤在舌根的問題:“日本人,是不是已經把手伸過來了?”
楊廉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才壓低聲音開口:“'丸紅'、'三井'的人,早就找過'廣利'的陳老榕和'泰昌號'的馮胖子。
開的價碼不低,要包銷他們手裏所有的桐油和豬鬃。”
“還暗示——”楊廉安的語速慢了下來,像是在掂量每個字。
“如果能找到更'穩定'、更'大宗'的特別貨源,比如我們這種,價格可以商量。”
趙明誠的手攥緊了扶手。
“陳老榕、馮胖子這些人,既貪日本人的開價,又不想完全斷了和我們這條能讓他們吃差價的線。”
楊廉安的苦笑裏帶著寒意:“所以他們現在是慫恿甚至指使下麵那些人,先給我們顏色看,逼我們服軟。
要麼,以後我們的貨得經他們的手,價格由他們定,分他們一大塊肉。
要麼,就把貨源渠道徹底交給他們,由他們去和日本人談。”
“喝血還不夠,還要砸鍋。”趙明誠聲音中帶著憤怒。
他清楚,楊廉安背後的聯和行,絕無可能與日本人交易。這不是討價還價的事,這是底線。
“碼頭苦力工會的負責人昨天捎來話。”趙明誠揉著太陽穴。
“說兄弟們最近常被騷擾,有人的家被砸了,暗示是因為接了我們的活兒,後麵再搬貨,怕是要加錢,還要看'時辰'。”
“我們租用的那個小倉庫,最近總有生麵孔轉悠,像是踩點的。”
“最麻煩的是,昨天怡和洋行的喬治,託人帶話,說下一批豬鬃的合約要'考慮市場波動風險',暫緩簽字。”
他抬起頭,盯著楊廉安的眼睛:“分明是有人給了他'更好'的承諾。
楊先生,這是全方位下死手了。您那邊,下一批貨什麼時候到?量有多大?”
楊廉安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貨……已經在路上了。”
他的聲音沉下去:“是老鄉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湊齊運出來的,量不小,那邊等這筆款子有急用。”
“可看眼下這光景——”
他伸手擦了一把額頭,手背上全是汗:“就算貨到了香港,能不能平安進倉?
能不能找到肯運的船?能不能順利交到客商手裏拿到錢?都是大問題。”
“廣州陷落後,日偽對水陸要道的控製越來越嚴,我們那條線也不安穩。
這次要是出了岔子,損失錢財事小,斷了這條線,或者暴露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
會客室裡安靜了。
隻有窗戶上麵的換氣扇葉片的嗡嗡聲,轉一圈,又一圈。
“法國佬那邊……聯和行的名義,能不能說上話?”趙明誠開了口,自己都知道這話沒底氣。
楊廉安搖頭。
“法國佬現在自顧不暇,在遠東隻想綏靖。
我們的生意,在他們眼裏不值一提。指望他們為了我們,去和可能牽扯到日本人的勢力硬碰?”
他把涼透的茶一飲而盡,杯底磕在茶幾上,悶響一聲。
“他們最多不痛不癢地發個照會。警務處那些華人探長,早就被陳老榕他們餵飽了。
今天上午,稅局的人還來'查賬',雞蛋裏挑骨頭。我看,也是那幾家的手段。”
趙明誠沒有再接話。
他靠進椅背,盯著天花板上那片被吊扇攪出的陰影,感到一種從腳底往上蔓延的冰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會客室的門被撞開,門把手砸在牆上彈了一下。
趙明誠的秘書跌跌撞撞衝進來,領帶歪到了肩膀上,嘴唇直哆嗦。
“老、老闆!不好了!我們在灣仔的貨倉……走水了!”
趙明誠站起來的時候撞翻了椅子。
那倉庫裡還存放著一些包裝材料和等待最後檢驗的貨物樣品。
楊廉安手裏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茶水濺了一褲腳,他渾然不覺。
“火勢怎麼樣?人呢?怎麼起的?”趙明誠撲過去,攥住秘書的胳膊,指節發白。
“火勢好像不大,巡街的巡捕發現得早,叫了消防車。”
秘書上氣不接下氣:“管倉庫的阿貴叔剛纔打電話來說,隻燒了靠後門的一些廢料和空箱子,主貨區沒事,人也沒傷著。”
他嚥了口唾沫。
“阿貴叔說,起火前,他看到兩個不認識的人在後牆根鬼鬼祟祟的,他剛想喝問,就聞到很重的煤油味。”
“接著火就躥起來了。”
縱火。
從商業打壓、人身威脅,到現在的縱火破壞。
對方不演了。
“報巡捕了嗎?”楊廉安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報了。巡捕房的人去了,看了看,問了阿貴叔幾句話,說會查。”
秘書苦著臉:“但看他們的樣子……根本不當回事。”
趙明誠鬆開秘書的胳膊,退了一步,手撐在桌沿上。
他看向楊廉安。
對方眼裏有震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他熟悉的東西——被逼到牆角的人纔有的那種冷。
“楊先生,”趙明誠的聲音啞得厲害,“他們這是要斬草除根,不留餘地了。”
楊廉安坐回沙發,雙手緊緊握在一起,一句話不說。
沉默良久,趙明誠幾乎以為他已經沒有辦法了。
然後楊廉安抬起頭。
他眼裏佈滿血絲,但目光穩住了。
“趙經理,”他的聲音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事到如今,靠我們倆,靠常規生意場上的辦法,過不去這個坎了。他們敢放火,明天就敢殺人。”
“我得跟老家打招呼,請求支援,我馬上去發報。”
趙明誠重重點頭,自然知道他說的老家。
“但是,這需要時間,'家裏'的支援到來之前,我們怎麼辦?
下一批貨眼看就要到了,還有這縱火的事,必須立刻應對,否則……”
楊廉安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趙明誠。
“貨,我立刻想辦法。啟用備用方案,看能不能在海上直接過駁到遠洋輪。風險大增,成本高昂,但總比進了港被人甕中捉鱉強。”
他轉過身來。
“縱火的事——我去找潮州商會的武老先生。他欠我人情,也向來不齒陳老榕他們的某些作為。
至少,先讓對方有所顧忌,不敢立刻再動手。”
“你,還有陳氏貿易所有知情的夥計,出入加倍小心。最好暫時都搬到安全的地方去住。”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我派兩個可靠的人跟著你。”
趙明誠知道,找幫會人物斡旋,隻能暫緩一時。
備用運輸方案更是險之又險。
這一切都隻是權宜之計,拖延時間。對方的攻勢隻會越來越猛。
他走到窗前,微微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
想掀桌子?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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