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臨湘縣城西門外。
林書婉從藏身處走出。一身咖啡色薄呢大衣，雪白的女士襯衫，西褲皮鞋，頭髮一絲不亂，戴著一副茶色眼鏡，挎著精緻小包，神情冷然。手槍就掛在腋下，敞開衣襟就能看到。
王倩跟在她身後半步，深藍色新棉袍，提著小藤箱，眼神顯得很鎮靜，心跳速度卻一直下不來。她沒林書婉那麼心大，手槍跟邵丹一樣，放在了大腿內側。
韓鵬短打扮相，扁擔挑著兩個皮箱，悶頭跟著，一眼看去跟碼頭上幹活的挑夫沒啥兩樣。
三人徑直走向城門洞。一個歪戴帽子的偽軍小頭目斜眼瞅見，到嘴邊的吆喝嚥了回去，擠出笑湊上來：“這位小姐，您這是......進城？”
林書婉腳步不停，隻從鼻子裏淡淡“嗯”了一聲。
偽軍頭目被她這派頭弄得心裏發虛，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自己大概率是惹不起的，更是不敢造次，乾笑著：“規矩，規矩，得看看行李......”
王倩上前一步，將藤箱放在地上開啟。韓鵬也放下皮箱開啟。
偽軍頭目草草翻了翻，看林書婉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終究沒敢提出要看她手裏的小皮包，搓著手笑道：“小姐，這進城嘛，還得......還得意思意思。”
林書婉依舊沒說話。
王倩從懷裏摸出一塊銀元，隨手就扔了過去。銀元落在偽軍腳邊的泥土上，滴溜溜轉了兩圈。
“不用找了，多的賞你了。”王倩學著林書婉的冷淡調子，下巴微微揚起，心卻在滴血。
‘奶奶的，昨天剛從餘主任那領了倆大洋，今天就拿一塊喂狗。’
偽軍頭目愣了一下，趕緊彎腰撿起，吹了吹灰，臉上笑開了花，忙不迭側身讓路：“您請，您請進！小姐您慢走！”
林書婉帶著二人，目不斜視地走進了城門。
王倩和韓鵬互相對視了一眼。進鬼子佔領的縣城，林教官的步子都沒變過一下。“咋感覺像鬧著玩似的呢？”
接下來是王小虎。
他挑著那對沉甸甸的木桶，扁擔在肩上吱呀作響，臉上掛著憨厚略帶侷促的笑容，走向城門。
“站住！”一個偽軍攔下他，用步槍戳了戳木桶，“挑的什麼？”
“老總，自家地裡出的紅薯，進城......換點油鹽錢。”王小虎放下擔子，賠著笑。
“紅薯？”偽軍用腳踢了踢木桶，彎腰伸手進去扒拉，帶出幾個沾著濕泥的紅薯。他狐疑地看了看桶裡，又看看王小虎：“倒出來點！”
王小虎連忙應著，將木桶傾斜，嘩啦倒出小半桶紅薯，露出底下的濕泥。
偽軍探頭仔細看了看，又伸手進去攪了攪，確實隻有紅薯和泥。
他直起身，上下打量著王小虎，突然道：“手！伸出來我瞧瞧！”
王小虎順從地伸出雙手，掌心向上攤開。
偽軍湊近了些，盯著他的手掌，目光在掌心、手指，特別是虎口和食指根部來回逡巡，看了好幾秒。
然後又抬起眼，盯著王小虎的額頭，又看看他的脖子，似乎在尋找什麼痕跡。
看了半晌，偽軍似乎沒看出什麼名堂，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交錢！進去吧！”
王小虎點頭哈腰，從懷裏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遞過去。偽軍一把抓過，揮手趕人。
王小虎連忙蹲下，把倒出來的紅薯小心撿回桶裡，重新挑起擔子，邁著沉重的步子進了城。
稍等了片刻，周明夾著兩本舊書，學生模樣，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包袱被簡單翻了翻，他交了錢，也順利通過。
跟在後麵的王猛和邵丹也沒遇到太大麻煩。偽軍翻了他們的包袱，又盯著王猛看了看，同樣讓他伸出手，仔細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臉，這才揮揮手讓他們交錢進城。
邵丹一直微低著頭，手挽著王猛的胳膊，顯得膽小害羞。棉袍寬大，將她大腿內側的硬物遮掩得嚴嚴實實。
沈浩和羅文斌兩個“學生”模樣的，更是順利。偽軍看了看兩人白嫩的小手，直接收錢放行。
城內，軍統安全屋。
這是一間不起眼的臨街小屋的後間，門窗緊閉。所有人都到齊了。
王小虎放下木桶，靠在牆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王猛坐在凳子上，攤開右手掌，翻來覆去地看。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還在那琢磨進城時的情景。
邵丹挨著他坐下，手心裏全是汗，下意識地併攏了雙腿。
“他們……”王猛的聲音有點乾，他看了看其他人，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看我的手，看了好久。還……湊那麼近，看我的臉，看我的額頭和脖子。”
羅文斌也喃喃道：“我也被看了，看得人心裏發毛。”
房間裏一時沒人說話。隻有壓抑的呼吸聲。
周明靠在門框上，半晌才開口：“他看的是虎口。”
王猛抬起頭。
“虎口和食指根部，”周明說，“經常打槍的人，這兩個地方會有繭。還有額頭——長期戴軍帽會留印子。脖子那裏，係風紀扣係久了，顏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屋子裏安靜了兩秒。
王猛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虎口，手指不自覺地攥了起來。
邵丹想起什麼，輕聲說：“特訓第一天，就讓我們全換便裝……還有熱水燙手，抹油。打靶要戴手套。”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再說話。
到了這會兒，不用誰解釋，每個人都想明白了。那些當時看起來莫名其妙的規矩，今天在城門口全對上了。
林書婉解開了大衣最上麵的釦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剛纔在城門口的盤查跟她沒什麼關係。
她隻是平靜地說：“都緩口氣。檢查裝備，抓緊時間休息。下午兩人一組，分頭出去，把晚上要動手的地方和撤退的路線，再仔仔細細走一遍，看清楚。晚上，等車站那邊的動靜。”
眾人沉默地點頭。
王小虎蹲下身，開啟木桶夾層的卡扣，把手槍分給幾人。
周明、王猛等人各自檢查手槍。
邵丹和王倩脫掉棉袍，換上便於行動的短衣，同時把大腿內側的手槍取下來，掛在腋下。之前那個位置取用太不方便，真不知道葉教官當年是怎麼做到一言不合拔槍就射的。
窗外，臨湘城午後的市井聲隱約傳來。
而在城牆之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胡班長帶著接應班，正往西門外的預設位置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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