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勝已經不記得邁出了多少步。顯然，對於人高馬大的高勝，急行軍並不是他所擅長的專案。
起初腳底板還能硌到碎石，小腿肌肉的酸脹清晰可辨，汗水順著脊樑溝滑落。
後來，這些知覺全被剝離，隻剩下一種機械的節奏：一腳前，一腳後，雙腳條件反射的交替。
肺部抽吸著冰冷的空氣，火辣辣地疼。
耳邊除了自己極力壓抑的喘息聲，隻有前麵那人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
時間感覺已經支離破碎。
隻有濃厚雲層縫隙裡漏出的星光在微微偏移，提示著夜晚時間的流逝。
從晚上八點二十分開始，已經行軍九個小時了，中途停下過兩次。
每次二十分鐘。不能生火，隻能就著水壺中已經冰冷的白開水，啃幾口硬邦邦的麵餅，再塞上一口能齁死人的鹹菜，既補充了能量和水分，也補充了鹽分，也算一舉多得。
高勝脫掉鞋子，把快要僵硬的腳充分活動。在第一次休息時，更多的人開始在自己的便裝褲子外默默打上綁腿。
高勝很瞧不起這些人。這時候受不了了，開始打綁腿，早幹嘛了，有種繼續堅持啊！
高勝是打心裏瞧不起這些人的，尤其是趙海川，你說你穿個西裝褲，打個毛的綁腿啊！
這些人，都穿的便裝，揹包裡竟然還裝著綁腿。出發時咋就沒人提醒一下自己呢？自己人緣這麼差的嗎......
沒人說話，更沒人搭理高勝，所有人都在盡量恢復體力。
咀嚼聲和吞嚥聲，在寂靜的黑暗裏被放大。
口令聲輕響。
所有人起身，勒緊背帶，重新匯入那條沉默的黑色細流。
沒人掉隊。
那兩輛獨輪車始終跟在隊伍中間。車上是加強排的兩門迫擊炮和炮彈箱，用枯草爛葉蓋得嚴實。
張鐵生手下的老兵四人一副車杠，輪換著推。沉重的車輪碾過坑窪，發出悶響，轉瞬即逝。
淩晨五點三十分。
天色依舊漆黑如墨。
前方地形起伏，不再是平坦的荒野。腳下泥土變硬，碎石漸多。空氣裡的土腥氣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樹木和腐爛落葉的味道。
葉清歡腳步未停，卻微調方向，朝著左前方那片陰影走去。
那是一片茂密的樹林，雖然已經是冬天了，躲在林子裏，在外麵也根本看不到裏麵的情況。
靠近了，才能藉著微弱天光看清輪廓。闊葉樹葉子落盡，枝椏猙獰地伸向夜空。間雜著幾棵鬆柏，冷冷地立著。
隊伍在林緣停下。
葉清歡抬手，握拳。
後麵的人依次停步，拉開間距，無聲地迅速下蹲或就近尋找掩體。胸膛劇烈起伏，白氣在口鼻前凝成細小的霜霧。
林子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短促鳴叫。
葉清歡回了一聲。
周明從大樹後閃出。臉上沾著泥灰，動作及其輕快，練武的人就是不一樣。
周明低聲彙報：“林教官一刻鐘前向東偵查。
林子已經檢查過，很乾凈，西北方向不遠的地方，有個背風的窪地。”
葉清歡點頭，向著雷鳴揮手。
雷銘帶著他的狙擊分隊率先動了。十個人像水滴滲入沙地，無聲散開。
他們沒去窪地，而是迅速佔據林子外圍的製高點，隱沒在樹榦後，槍口向外。這些都是雷銘帶出來的特等射手，終於在畢業前的實習開始前，拿到了幾個月間夢寐以求的M1加蘭德步槍，儘管隻是不帶瞄準鏡的普通型號。
後續隊伍進入林子。
窪地內部落葉很厚，踩上去軟軟的。四周較高的地勢，能擋住寒風，比外麵暖和多了。
人們按照分組坐下，互相靠的很緊湊，這樣教官不比大聲說話，學員們就能聽到，降低隱蔽風險。
背囊放下，武器卻不離手。沒人躺下，隻是靠著樹榦和揹包，抓緊時間恢復體力。
八個老兵合力把獨輪車推到最裡側，用樹枝做了偽裝。
早上六點整。
張鐵生帶著殿後的加強排進入樹林，清點人數，一個不少。
高勝靠著老鬆樹坐下。冰冷的樹皮硌著後背，他卻覺得虛脫般鬆快。腿像不是自己的了，沉重得快沒有知覺。
擰開水壺，小口喝涼水。水流進乾裂的喉嚨，像鈍刀子刮過。
看看時間，趙海川判斷應該是到地方了，至少也是要停留較長時間了。
否則周明不會停下來等候大隊，林教官也不會展開對周邊的偵查行動。
他解下綁腿裝進揹包，然後脫下鞋，小心地活動腳趾。
王倩和邵丹一起坐在不遠處，也都低頭揉著小腿。岩羊靠著自己的揹包，閉著眼，胸膛起伏平穩。
窪地中央，幾道人影湊在一起。
葉清歡、雷銘、沈醉、秦鴻銘、陳水生、陳文柏、張鐵生。除了林書婉，特訓營所有教官全部在場。
沒有火光，隻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手電光，照亮在落葉上鋪開的地圖。
聲音被壓得極低，感覺風一吹就散。
教官們根本沒有揹著學員，高勝聽不清內容，隻能捕捉到幾個詞：“車站”、“警衛中隊”、“二十分鐘”、“擲彈筒”。
葉清歡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張鐵生點頭，雷銘低語，陳氏兄弟盯著地圖，麵色嚴肅。
林書婉溜進窪地，帶著夜露的寒氣。她走到人圈旁，蹲下，低聲彙報，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下。
短暫交流後，矇著黑布的手電光熄滅。
商議結束。
葉教官的聲音提高了一點，穿透了林間的風聲：
“都聽好。”
坐著、靠著的人，全部睜眼，身體前傾。
“這裏是潛山，二號集結地。離臨湘車站，直線不到八公裡。”
葉教官語氣平穩，卻讓每個人心頭一凜。
“目標，鬼子輜重補給點，在城外車站旁邊。守軍是一個輜重大隊，下轄一個警衛中隊，兩個輜重中隊，約七百人。”
她目光掃過眾人。
“警衛中隊，配有機槍、擲彈筒，戰鬥力較高。兩個輜重中隊，主要配三八步槍和少量南部十四手槍，戰鬥力弱。這是車站情況。”
“臨湘城裏，”她繼續道，“駐有一個憲兵中隊。車站遇襲，他們二十分鐘內能出動，一次最多一百二十人，輕裝步兵，無重武器，但士兵都是野戰部隊抽調的，戰鬥力可能高於輜重部隊。這是城裏能最快撲過來的敵人。”
窪地寂靜。
隻有風吹樹梢的沙沙聲。
“我們的打法，主要分兩步。”葉清歡的聲音斬釘截鐵，“第一，主力打車站，潛伏、滲透，最大程度削弱警衛中隊的戰鬥力，再以最快速度砸掉輜重，輜重中隊派部分人員牽製。由我統一指揮。
第二，一小隊人提前摸進城，不用硬拚，在城外打響時製造混亂，把憲兵釘在城裏，至少拖住三十分鐘。由林教官帶隊。”
她目光落在林書婉臉上。
“進城的人，要精，要快，要活。動靜越大越好，但絕不能陷在裏麵。車站一得手，按預定路線撤離。進城的人自行脫身，到備用點匯合。”
林書婉吐出一個字：“是！”
張鐵生粗聲補充：“車站那邊，我的迫擊炮和機槍，負責盯死警衛中隊的火力點。”
葉清歡最後看向所有人。
“抓緊休息。天亮後，雷教官去車站摸最後一遍。林教官挑選隊員，分批混入城內就地潛伏偵查。其他人，檢查裝備，熟悉任務。我們隻有一次機會。”
說完，她再次湊向地圖，聲音低不可聞。
高勝靠在樹榦上，嚼著乾糧。
不到八公裡。
一個滿編警衛中隊。
二十分鐘內可能撲來的百餘名憲兵。
還有要摸進城裏去的小隊。
他下意識摸向腰間手榴彈，鑄鐵外殼冰冷堅硬。
趙海川停下揉腳，望著窪地中央的背影。王倩把頭埋進膝蓋。岩羊閉著眼，呼吸節奏卻亂了。
林子裏很靜。
一種無形的、比夜色更沉重的東西，壓在每個人心頭。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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