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差站了起來。
他用一根樹枝,在地上那幅“精巧”的裝置圖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這個太複雜了。”
郵差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絲毫沒給老隊長麵子。
“越是複雜,環節越多,越容易在關鍵時刻出問題。我們沒有時間測試,失敗了就再也沒有機會。”
“戰場上,隻有最簡單、最可靠的辦法,才能最大程度獲得勝利。”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郵差在地上畫出新的示意圖。
“爆破點在這裏。”
“我們的安全點在四百八十米外的樹林。”
“但遙控距離,隻有兩百米。保險起見,要控製在兩百米以內。”
他用樹枝在距離鐵路線一百八十米的地方,重重一點。
“我們為什麼非要把起爆員放在安全的地方?”
“我們可以把起爆員,直接藏在這裏。”
一瞬間,窯洞裏落針可聞。
老四的眼睛猛地瞪大:“在一百八十米內潛伏?白天?”
“對。”郵差語氣平淡,“根據偵查情況,鐵路兩側一百五十米,是鬼子騎兵的巡邏極限區。
我們再往外三十米,就是他們的視野盲區。”
“今晚挖坑,天亮前進人。上麵用青草編製偽裝網覆蓋,隻要不動,誰也發現不了。
挖出來的土分散灑在四周,再蓋上雜草。”
“葉醫生給的兩公斤C4,炸一節車廂足夠了,埋在涵洞鐵軌的碎石層裡,接上遙控接收器和雷管。”
“起爆員戴著耳機,在坑裏等。電台收到上海情報後,確定目標車次,傳遞給觀察手。
起爆員聽外麵的觀察手指揮,觀察手看到目標車廂到達標記點,通過對講下達爆破命令,爆破手按鈕起爆。”
他抬起頭,掃視眾人。
“雖然起爆員會冒著巨大風險,但這纔是最穩妥、最高效的方案。”
“撤離呢?”周大勇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爆炸一響,列車上的上千鬼子會像瘋狗一樣撲出來。
加上鐵路巡邏隊,一定會對周圍拉網搜尋,起爆員怎麼從坑裏跑掉?還要安全通過三百米的開闊地。”
“需要掩護,製造更大的混亂。”
林慕白立刻跟上了郵差的思路,眼神銳利。
“鐵路另一側五百米,那個小樹林,大勇你帶掩護分隊去,三挺機槍全帶上。
爆炸瞬間,你們就開火,把鬼子的注意力全吸到對麵去!”
“我再帶山貓小隊,在起爆員撤離的路線上隱藏,”
林慕白看著郵差,“不主動開火,隻解決威脅起爆員的火力點。”
“撤離路線上,”老四補充,“可以交錯挖十幾個淺坑,每隔幾十米一個,不用太深,人能趴在裏麵就可以。
地上的草太短藏不住人,但配上淺坑,遠處很難發現,就算髮現,也有了掩體,不容易被擊中。跑一段,就有掩體,交替掩護。”
計劃在幾句話內,從一個複雜的機械裝置,變成了一場血腥、直接、圍繞著一個人的獵殺與保護。
“誰當起爆員?”周大勇沉聲問。
“我。”老四開口。
“我去。”郵差同時說。
兩人對視。
老四:“我潛伏經驗更足。”
郵差:“遙控裝置和C4,我更熟。而且,這是我的計劃。”
林慕白看了兩人一眼,撿起兩根長短不一的草棍。
“抽籤。”他太熟悉這兩個隊友了,知道怎麼解決這種爭執。
郵差抽到了長的那根。
“好。”周大勇點頭,再無二話,“今晚行動。
郵差帶人挖坑,老四帶人佈置炸藥,我帶隊去另一側構築陣地。老林和山貓去安排掩護點。”
“我在磚窯建立指揮所。”周瑩說,“接收上海的電報,同時用無人機當我們的眼睛。”
“如果上海的情報來得太晚,或者無人機看不清呢?”有人問。
“那就賭。”林慕白看著郵差,“第二列。常規來說,指揮部和技術兵種都在第二列,或者第三列。為了不錯過,我們就選第二列。”
郵差笑了。
“賭命,我們是專業的。”
夜幕降臨。
三組人如鬼魅般離開磚窯區域。
第一組,郵差帶著一個班的遊擊隊員,揹著鐵鍬和偽裝材料,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的任務是:在鐵路西側約一百七十米處,挖一個足夠一人潛伏的深坑,頂部用木板和可開合的草蓆覆土偽裝。再鋪上雜草。
淺坑就簡單了,十幾個人,沒多大會就挖了好幾個,硬是在平緩的草地上製造了好幾個掩體。
遠處看過去,就是淺草地上的幾處自然地形起伏。
第二組,老四帶著另兩個隊員,揹著鐵鍬和段鎬,攜帶著C4炸藥和遙控接收裝置。
另外遊擊隊還搜刮庫存,製作了一個大約十公斤炸藥包,向涵洞摸去。
大夥擔心費這麼大勁,萬一威力不夠就白忙活了。
他們要在鐵軌下方的碎石層裡挖出足夠放置炸藥的坑洞,固定好炸藥,連線接收器,測試訊號,然後仔細復原地麵,消除一切痕跡。
第三組人最多,40多人,都是遊擊隊的戰鬥骨幹。
周大勇親自帶隊,繞到鐵路東側,在一片亂墳崗後建立掩護陣地,並趁著天不亮,在陣地前佈置了詭雷,用來遲滯追兵。
這裏距離鐵路約五百米,有天然的地形起伏和不算太密集的樹木。他們披上自製的偽裝網,在這裏潛伏,直到爆炸發生。
淩晨三點,對講機裡陸續傳來報告。
“隱蔽坑完畢。深一米二左右,能坐下,一躍而出也毫無問題。偽裝已完成,十米外看不出任何痕跡。”是郵差的聲音。
“炸藥安裝完畢,偽裝沒問題,訊號測試正常。”老四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掩護陣地就位,視野良好。”周大勇那邊也完成了部署。
“收到。按計劃,郵差入坑。其餘人員,全部撤回。蜂鳥注意觀察四周。”林慕白下令。
天色微亮,郵差半躺在黑暗的坑底,蓋在頭頂的偽裝草蓆隔絕了所有的光亮。
世界隻剩下泥土的腥味,和耳機裡傳來的、代表著戰友心跳的微弱電流聲。
時間在黑暗與沉寂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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