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桑。”
井上少尉的聲音不大,但壓著一股狠勁。他把藍布包袱又往前推了推。
“這是之前說好的。皇軍對你的效率,算是認可。但我們要的不是小魚小蝦。”
他盯著顧明山的眼睛。
“是那些真正敢對帝國動手的人。他們的窩點,他們的補給線,他們常出沒的地方。這些——你有眉目了?”
“有有有!太君放心!”
顧明山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
“小的又摸到幾條線,比上次書店那票貨硬多了。就在租界裏頭,我已經讓手下在跟了,隻是還需要再——”
一聲極輕的脆響。
像指節捏碎了一顆枯核桃。
井上少尉左側那人的脖子猛地歪向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整個人失去支撐,軟塌塌地從椅子上滑落。
幾乎同一瞬間,門口左側的“閑漢”雙手猛地捂住咽喉,眼珠暴突,後背撞上門框,沿著木頭慢慢滑坐下去。血從他的指縫裏湧出來,在地上洇開一小片。
“敵襲!”
井上少尉的身體比聲音先動。
左手拔槍,右手猛掀八仙桌,整個人藉著桌麵彈起的力道向後翻滾。桌子砸倒,油燈摔碎,燈油潑了一地,火苗在地麵上躥了一下又滅了。
後院陷入昏暗。
但黑暗對襲擊者更有利。
悶響連續炸開。
郵差的消音手槍吐出短促的火舌,子彈從翻倒桌板的縫隙穿過,從側窗射入,兩名正在拔槍的日軍幾乎同時中彈,一個栽倒在桌腿旁,另一個撞翻了身後的條凳,仰麵砸在地上。
林書婉從廂房外側的暗處切入。
顧明山身邊那個剛拔出匕首的打手隻來得及把刀舉到胸口,她的刀已經劃過了他的喉嚨。打手捂著脖子跪下去,匕首哐當落地。第二個打手轉身要跑,後心被一把擲出的飛刀釘住,往前撲了兩步,臉朝下摔在門檻上。
顧明山癱坐在地,嘴大張著,發不出聲。褲子從腿根處洇出一片深色。
井上少尉背貼牆壁,舉槍朝郵差最後一次開火的方向連開兩槍。子彈打在磚牆上,濺出兩蓬火星。
他知道自己必須離開這個房間,否則就是死在這裏。
他側身,試圖向後門方向移動——
一聲槍響,從遠處屋頂傳來。
乾脆,利落,和之前消音器的悶響完全不同。
井上少尉的頭猛地向後一彈。他靠著牆壁,慢慢坐了下去,手裏的槍滑落,眼神在兩秒之內失去了所有光。
遠處,林慕白平端加蘭德步槍。一枚發燙的彈殼彈出來,在瓦片上滾了兩圈,停住。
最後一個日軍從櫃枱後麵跳起來,弓著腰沖向後門。
他的腳剛跨過門檻,後腦勺同時被兩顆子彈擊中。郵差的槍口微微上揚的熱氣還沒散,那人已經麵朝下撲倒在青石板上,一動不動。
後院安靜下來。
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和血的味道,混在一起。
林書婉走到顧明山麵前。
顧明山抬起頭,滿臉都是淚和鼻涕,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他最終隻說出了半句話:“你們殺了我——池田還會找......”
刀鋒橫過。
顧明山捂著脖子倒下去,離那包金條不到一尺遠。他的手指抓了兩下地麵,沒抓住任何東西。
郵差上前,拎起藍布包袱,快速翻搜井上少尉的屍體。軍官證件,一支南部十四手槍,一個皮麵筆記本,一張對摺的草圖——上麵用紅筆畫了好幾個圈,標註著街道名稱和建築編號。
他把有用的東西塞進隨身的帆布袋。
林書婉蹲下身,用匕首尖端在染血的地麵上刻了一個標記。
她把井上的軍官證攤開,壓在那張紅圈草圖上麵,一起用匕首釘進了顧明山屍體旁邊的木地板裡。
意思很清楚——你們的人,你們的計劃,你們的錢。全在這了。
“撤。”
林慕白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隻有一個字。
幾個人用三十秒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跡,然後順著預設路線,從不同方向消失在“悅來茶館”外的巷子裏。
後院裏隻剩下屍體、血跡,和釘在木板上的那份無聲的宣告。
次日上午。
華中派遣軍司令部。
副官把一份報告放在司令官的辦公桌上。紙張的邊角似乎還帶著什麼殘餘的氣味。
報告措辭嚴謹,結論冰冷:113聯隊副官井上少尉及五名精銳士兵,於昨夜在法租界邊緣地帶遭預謀伏擊,全員陣亡。同時遇害的還有合作者顧明山及其手下。
襲擊者手法極其專業,戰鬥持續時間極短,現場未發現任何可供追蹤的線索。
己方損失之外,還有更嚴重的問題——七根未支付的黃金被全部繳走。井上少尉的軍官證件和隨身攜帶的目標偵察草圖,被刻意留在現場,釘在漢奸屍體旁邊的地板上。
這不是戰鬥。
這是一次精確到秒的反獵殺。對方不僅掌握了池田暗線行動的全部細節,而且選擇在交易現場動手,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你的鼻子、你的傳話筒、你的牙齒——全部拔掉了。你在暗處做的每一步,我們都看得見。
司令官盯著報告看了很久。
他想起池田前些天交上來的“小勝”彙報,也想起自己當時的默許——既然正麵圍剿困難,就用非正規手段試試。
試了。
結果在眼前。
不僅是六條老兵的命和七根小黃魚的損失。對方用那張釘在地板上的草圖告訴他:池田花了多少心思編織的暗網,在利刃麵前跟透明的一樣。繼續這麼玩下去,池田還能往裏麵填多少人?
他拿起專線電話。
撥號的時候手指停頓了一下。然後按了下去。
“我方針對該目標的非正規偵察行動已經徹底失敗,且引發對方定向報復。為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我正式建議——無條件接受對方提出的全部條款。”
他頓了頓。
“池田浩二中佐對此次嚴重後果負有直接責任,應即刻解除職務,調離上海。”
當天下午,決議通過。
傍晚,林蔭道。
梧桐葉在暮色中沙沙作響。
王天木站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看著麵紗後的身影從樹影深處走出來。
他一字一句地轉述日方的正式答覆:
“接受貴方全部三項條款。七十二小時內,開始釋放被拘押人員。十日之內,十根大黃魚備齊。池田浩二解除職務,調離上海。”
他停了一下。
“他們的附加條件是——即刻停火。”
麵紗後沒有任何錶情變化的跡象。
葉清歡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響起來,像在念一份合同條款:
“見到人,停手。金條到賬,停火。池田離滬的訊息登上報紙那天——算他們守了信。”
王天木眼皮跳了一下。
登報。
她要的不是池田離開上海,而是讓這件事變成白紙黑字印在報紙上的公開事實。公開了,就收不回去。等於把日本陸軍的臉麵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還讓全上海都看見。
他想說點什麼,但葉清歡已經轉身了。
身影沒入黑暗,腳步聲消失得乾淨利落。
王天木站在風裏,領口灌滿了涼意。
他在軍統做了這麼多年秘密工作,跟各種人打過交道。但“夜鶯”這個人讓他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不是害怕,是冷。
這場博弈的結局,是利刃用一把釘進地板的匕首寫就的。
不是談出來的。
是殺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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