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歡開出的三個條件,經德國領事館的渠道,被原封不動地送進了華中派遣軍司令部。
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商量的語氣。
就像三把刀,明晃晃地架在幾位核心將領的脖子上。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負責情報與治安的副參謀長先開口,手指敲在第三條上,聲音發乾:“十根大黃魚,隻收硬通貨。這是要抽我們的血。”
“抽血?”
角落裏一位參謀本部派來的大佐抬起頭,麵容削瘦,軍裝領口扣得很緊。他沒笑,但語氣比笑更刺人。
“鬆本參贊、正金銀行的副經理死在自家門口,三島社長瘸了一條腿,幾十人受傷。僑民商人連出門吃飯都要帶保鏢——這些在諸位看來,不值十根金條?”
他停了一下。
“對方不是在開價。是在標價。標的是不動你非軍事目標的價錢。他們很清楚日元和法幣會貶值,所以隻要黃金和美元。這不是土匪,是個懂金融的對手。”
“可公開懲處池田,有損陸軍體麵!”
說這話的是個與野戰部隊關係近的少將,嗓門很大。
大佐沒看他。
“體麵。”
他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然後抬眼掃過在座所有人。
“我們的總領事館被炸過了。我們的銀行家被炸死了。我們的商人在自己會社連廁所都不敢去。
恐慌正在僑民圈子裏擴散,已經有三家商社暗中削減了對華中的物資投入,正金銀行上海分行的資金周轉出現了缺口。”
他從公文夾裡抽出一張電報紙,放在桌上。
“這是東京大本營昨天發來的。措辭很客氣,內容很不客氣——'儘快恢復上海正常秩序'。諸位,大本營用了'儘快'兩個字。”
沒人再提體麵。
爭論從上午九點持續到下午一點。強硬派堅持必須以更兇狠的掃蕩回擊,否則帝國在整個華中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務實派擺出一組資料:過去四十天,針對“利刃”的追蹤行動投入了多少兵力、多少經費,成果是零。
代價是除了軍隊損失慘重外,鬆本參贊汽車爆炸、正金銀行爆炸案、三島事件,外加僑民信心的持續崩塌。這還沒算上井蓋爆炸事件和兩家日資企業老闆被殺案。
“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他們的指揮官是男是女。”大佐最後說了一句。
這句話結束了爭論。
在總領事館的直接施壓和國內幾家財閥的間接警告下,一份試探性的回復被擬定,經德國人傳出。
回復內容很快到了王天木手裏。
又一個夜晚,又一條林蔭道。
葉清歡戴著麵紗站在梧桐樹影下,聽王天木一字一句唸完日方的答覆。
日方表示——
可以“重新評估並陸續釋放部分情節輕微、證據不足的被拘押人員”,但“重案”者需時間覈查。
關於池田浩二,可進行“內部軍紀調查”,但公開懲處“有損士氣”。
至於賠償,願以“人道主義慰問”名義支付一筆費用,金額“可商議”,形式可為軍用券或部分實物。
王天木唸完,壓低聲音加了一句:“上麵讓我帶話——日人姦猾,意在拖延分化。但若能先救出部分同胞,亦是勝利。賠款不妨稍作退讓,從長計議。”
葉清歡沒有立刻開口。
林蔭道上風聲簌簌,吹動她麵紗的邊緣。
她聽得很清楚。日方在拆她的條件——“陸續釋放”是切香腸,一次放三五個無關緊要的人吊著她;“內部調查”是做樣子,池田依然穩坐113聯隊;“軍用券和實物”是拿廢紙換黃金。
而重慶那邊的“帶話”,意思也很明白:能撈幾個人就行,別太較真,我們要的是政治上說得過去。
她把兩邊的算盤都看透了。
“告訴你的東家。”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嵌進夜色裡。
“利刃的價碼,從不打折。三條,一條不能少。虹口警局那十二個人,一個不到,差一罰十。金條不見著,一切免談。”
王天木沒有接話。
“另外,替我給日本人帶句話。”
她頓了一下。
“既然他們拿不定主意——我幫他們拿。”
說完,她轉身走進更深的黑暗,沒有回頭。
王天木站在原地,夜風灌進領口。他在軍統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各種狠人,但“夜鶯”的狠法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她不咆哮,不威脅,隻是平靜地告訴你結果,然後去執行。
他知道談判已經破裂。
至少,按照日方期望的方式,徹底破裂了。
接下來兩天,上海表麵上恢復了某種脆弱的平靜。
日軍似乎真的在“評估”——零星放了三五個無關緊要的人出來,都是些被隨機抓進去的小商販和學徒。
池田浩二被司令部“召見談話”一次,回來後連著兩天沒在聯隊部露麵。113聯隊的巡邏頻率降了兩成。
虹口警察局裏關著的那十二個“要犯”,沒有任何動靜。
但真正的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幾條看似不相關的線索,在不同方向上同時冒頭,最終撞在一起,拚成了一張清晰的圖。
池田浩二的新動作,暴露得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快得多。
最先咬到魚的是趙大海。
他在閘北和虹口的江湖關係網根深蒂固,那些碼頭上扛活的、弄堂裡收破爛的、茶館門口蹲著下棋的老頭子,都是他的眼睛。訊息在底層傳得比電報還快——“老閘北”顧明山最近不對勁。
顧明山是個青幫的老混混,不入流,靠包打聽和牽線搭橋混口飯吃,賭錢欠了一屁股債。但最近半個月,這人突然闊了。
先是把拖了小半年的賭債一筆清了,接著在百樂門一個晚上扔出去十塊大洋,眼都不眨。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手下那幾個小嘍囉的動向。
這幾個人最近頻繁出沒在茶館、澡堂、低等窯子這些三教九流紮堆的地方,但打聽的事兒不對路。
不是尋常的“誰欠誰錢”“誰睡了誰的女人”,而是些奇怪的問題——
“閘北那片最近有沒有紮手的北方佬落腳?”
“哪個弄堂最近特別安靜,連小偷小摸都沒了?”
“有沒有人見過用外國短槍、花錢不心疼的生麵孔?”
趙大海在江湖上混了小半輩子,一聽這幾個問題就知道味道不對。
這不是尋仇,也不是找人。這是摸排。替“公家”摸排。
他又順著線摸了一層——顧明山最近跟一個叫中村的日本浪人走得很近。中村在虹口日僑圈子裏是個不入流的掮客,幫日本軍官跑腿辦私事,偶爾倒賣點軍需物資。
兩人在“梅之屋”酒館碰過至少三次頭。趙大海把這些訊息攥在手裏,當晚就遞到了葉清歡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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