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二樓書房。
“池田收斂了。”蘇曼青推門進來,在葉清歡對麵坐下。
“我們的眼線確認,今天街麵巡邏的日軍,盤查沒有前幾天那樣見人就攔。
她頓了頓。
“但聯隊部後牆那個小門,昨天半夜,又偷偷運出去兩具。是之前被抓的人,受刑沒挺過來。”
葉清歡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
池田浩二換了打法。這種“收斂”,意味著他更想把事態“合法”地控製住。
把反抗的苗頭“合規”地掐滅,而不是激起更大的反彈。
他想又當又立。
葉清歡起身,走到角落的鐵櫃前,開啟鎖,取出那本邊緣沾著深色汙漬的筆記本——鬆本清一郎的賬本。
“他想用規矩殺人。”
葉清歡將筆記本放到桌上,翻開到做了標記的那一頁,指尖點在兩個紅筆圈出的名字上。
“那我們就按規矩,清一清舊賬。”
蘇曼青湊近。
“三井洋行經理,小野彌次郎。'昭和通商'社長,浜田孝。”
她念出名字,目光掃過旁邊密密麻麻的記錄——如何通過鬆本獲取內部訊息,打壓中國商人,巧取豪奪工廠店鋪,利益分成,白紙黑字,一筆一筆。
“他們是鬆本的倀鬼,吸血的螞蟥。”葉清歡的聲音很平靜。
“池田用黑牢和刑具殺了我們兩個無辜同胞,我們就用更乾淨的辦法,送他這兩個同類上路。一命抵一命,很公平。”
蘇曼青立刻領會。
目標不是日軍軍人,而是依附在日軍戰車上、直接殘害中國人的日本商人。
這既是報復,也是警告。
“我立刻去查他們準確的住址、活動規律、防衛情況。”
蘇曼青說,“小野在虹口,浜田的商社和宅子都在日租界。需要詳細地形。”
“要快,要最詳細的。特別是住宅內部格局,前後門,守衛位置和換班時間。”
兩天後的傍晚,天氣異常悶熱。
葉清歡攤開蘇曼青彙集來的情報和手繪草圖。
“小野彌次郎,住在虹口一處獨棟宅子,前院臨街是'三井洋行'的辦事處門麵,晚上隻有一名值班店員。
他本人和家眷住在後院二層小樓,宅子有圍牆,但不高。
他習慣晚上九點前後從後麵小門回家,通常沒有保鏢。”
蘇曼青指著草圖,“後院有一棵老槐樹,貼近他臥室的窗戶。”
“浜田孝更謹慎。”蘇曼青指向另一張草圖,“他的'昭和通商'在日租界一條僻靜街上。
前麵是三層洋樓做商社,後麵連著一個帶小院的兩層住宅,他自己住。
商社晚上有值夜人,住宅有一個保鏢住在一樓,浜田本人住二樓。
他養了一條狼狗,放在後院散養。”
葉清歡仔細看著兩張草圖,特別是房屋結構、門窗位置、可能的視線死角。
片刻後,她抬起頭。
“小婉。”
一直安靜坐在角落擦拭手槍的林書婉立刻站起身,走了過來。
“這兩個地方,”葉清歡將草圖推到她麵前,“摸進去,把東西放臥室。
林書婉目光掃過草圖,手指點在了浜田孝的住宅草圖上。
“先去這個。”
葉清歡點頭,從布包裡取出一個用油紙緊密包裹的扁平方塊,比煙盒略大,那是剛兌換的C4。
“背麵有膠,揭開保護紙就能粘牢。定時器已經調好,明天早上五點整。
三四點鐘放到臥室,隨便放在哪個看不見的地方就行。”
林書婉接過,她點頭,將油紙包收進內袋。
“放心。”
“小心那條狗。”葉清歡最後加了一句。
林書婉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屬於滄州林家傳了三代的那種弧度。
“沒事。”
當夜,淩晨三點二十分。悶雷滾滾。
日租界,“昭和通商”後宅,沉浸在深沉的夜色裡。前樓值夜人的房間透著微弱的燈光,後院裏,那條狼狗趴在窩邊,耳朵偶爾轉動。
圍牆上方,一個黑色身形從相鄰建築的屋脊無聲落下,壓進牆根陰影。
身形貼著牆根移動,繞開臥室窗戶可能透出的餘光,來到後院木門。
狼狗的耳朵豎起來,鼻頭聳動。
幾乎同時,一粒細小如豆、帶著特殊氣味的東西從陰影裡彈出,滾落到狗窩附近。
狼狗的注意力立刻被吸走,低頭去嗅。
門中間有一條縫隙。
一根極細、前端帶彎鉤的鐵絲從門縫探入,在黑暗裏靈巧地探索。內插銷有些澀,但在一種柔和的巧勁撥動下——
“哢。”
輕得像是一粒小石子落進深水。
後門被輕輕推開。
身形閃入。
門在身後無聲地掩上。
沿著牆根走,避開一樓保鏢房的方向,來到主樓側麵的排水管旁。
抬頭——二樓浜田臥室的窗戶緊閉,窗外有一道不足半尺寬的水泥牆簷。
身形沿排水管向上攀去,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來到窗戶外側,單手懸掛,另一隻手從內袋取出油紙包,撕開背膠保護紙,將其穩穩粘在窗戶裏麵上方牆簷的陰影裡,手指逐一壓實。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隨即沿原路滑下,落地,穿過小院,來到後門。
側耳——一樓保鏢房,二樓臥室,隻有沉悶的鼾聲。
後門拉開,閃身而出,從外麵將門帶攏。
那條狼狗還在嗅那粒藥丸,對外麵的輕微動靜毫無反應。
黑色身形融入巷道深處,幾個起落,消失在建築之間交錯的陰影裡。
淩晨三點五十分,虹口,小野彌次郎宅邸的後院。
同樣的身形,同樣的手法,將另一個油紙包粘在了小野臥室窗戶內的木質窗欞底部。
這裏守衛更鬆懈。
過程更快,更安靜。
清晨,五點整。
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瘋狂敲打著這座城市。
“轟——!!!”
兩聲沉悶的巨響幾乎同時炸開,隔著數條街區,被厚重的雨幕和建築夾在中間,並不格外驚心動魄。
但那種來自建築物內部的悶響,帶著磚石碎裂和木材折斷的異響,還是讓附近早起的幾個人駭然抬頭張望。
虹口,小野宅後院小樓的屋頂連同半麵牆壁掀開,向外噴出火光和黑煙,在暴雨裡嘶吼燃燒。
浜田宅二樓更慘烈——爆炸發生在臥室牆簷,猛烈的衝擊波將整扇窗戶向外摧毀,連同部分樓板塌陷下來,大火瞬間吞沒了那個房間。
混亂,救火,嘶喊,日語的驚叫和怒罵,在兩地幾乎同時上演。
雨水、火焰、黑煙,瘋狂交織。
上午九點,雨勢稍歇。
那個熟悉的、冰冷的公共頻率,再次切入。
“小野彌次郎。浜田孝。
昨日之債,於此了結。
再戮我平民一人,則倍之。
——夜鶯。”
沒有前因,沒有解釋。
隻有兩個名字,一個結果,一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簡約、因而也更具威脅的宣告。
上海派遣軍司令部,那間氣氛幾乎凝固的會議室裡,電文抄件在長桌上傳遞。
土肥圓看著那兩個名字,臉色鐵青。他剛接到報告,爆炸物殘留極少,手法極其專業,絕非普通抵抗分子所能為。
高橋信一指尖敲打著桌麵,目光陰沉地掃過坐在末位、腰背僵硬、麵無人色的池田浩二。
窗外,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無聲,無聲。
池田浩二盯著長桌上那張電文抄件,腦子裏忽然浮出一個念頭。
他忽然非常清晰地意識到——對方好像不是在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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