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北的戒嚴第三天。
113聯隊的士兵換了套路。
不再當街拉人，而是分散在路口、茶館門口、市場出入口，端著步槍，目光平掃過來往行人，一刻不停。
本來這種事以前都是漢奸便衣隊乾的。可不知道怎麼了，這兩天便衣隊員，不是回家奔喪就是老婆生孩子，要麼就是肚子疼、腦袋疼、腳崴了，瞬間就傷病滿營了。
夜裏，宵禁哨聲一落，街道清空。隨後是急促的腳步聲，是砸門聲，是壓低的喝罵，是沒能壓住的哭喊——從某條弄堂的深處傳來，隔著三四道牆，還是能穿進來。
第二天清晨，總有幾戶人家的大門開著。
裏麵空無一人。
隻剩翻倒的桌椅，散落一地的雜物。
鄰居路過，目光掃一眼，低下頭，走快兩步。
沒人問，沒人敢問。
蘇曼青把這些情報一條條攤在桌上，指著地圖說：“白天盯梢，記錄頻繁出入可疑區域、或與可疑人員有過接觸的平民。晚上按名單抓人。進去以後，手段很直接。”
“有招供的嗎？”葉清歡問。
“有。”
蘇曼青的聲音沉了一下。
“昨天抓了十七個，十一個挨不過刑，亂指了人。裏麵有四個是真的和某些抵抗組織有過間接接觸，另外七個，是被胡亂攀咬的鄰居，或者平時有過口角的人。
池田的人不管真假，按名單又抓了第二輪。現在閘北幾條弄堂，夜裏誰家有人咳嗽重一點，隔壁都能嚇醒。兩天，4人死於受刑不過。”
葉清歡盯著地圖上那些標記，沒有說話。
池田學“乖”了。
不搞當街處決那套——那種事激起民憤，洋人也會盯著，麻煩太大。他改用特務機關那套：精確盯控，連坐震懾。
可他手下那些野戰軍士兵，根本乾不來這種需要耐心和甄別的細活。
盯梢盯成了站崗。記錄變成了看誰不順眼就寫一筆。審訊直接演變成刑訊逼供。
一套看似高明的策略，執行下來，不過是把明著的野蠻換成了暗裏的荒唐。
“他急了”葉清歡忽然說。
蘇曼青看過來。
“武漢會戰正是關鍵時刻，113聯隊本來就是要上前線的。”葉清歡的手指點在113聯隊駐地的位置上，“池田浩二是少壯派，急著在戰場上建功。
被困在上海搞治安戰，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他必須儘快做出一個局麵已穩的成果。哪怕是半真半假的，隻要能讓上麵覺得可以放他走。”
“所以他現在最怕的，不是抓不到我們。”
葉清歡轉過身。
“他最怕的是局麵失控。是讓上級覺得，上海在他手裏，非但沒安穩，反而更亂了。”
蘇曼青眼神一亮。
“那我們......”
葉清歡走到書桌前，抽出一張空白電報紙。
“給他加把火。”
......
次日上午十點，上海租界內外所有能接收公共頻率的電台，以及數家外國通訊社的駐滬機構，同時收到了一封明碼電報。
發報人署名：夜鶯。
電文簡潔，沒有廢話：
“致日本陸軍上海駐屯部隊，113步兵聯隊池田浩二中佐：
閘北宵禁，白日盯梢，夜半捕人，刑訊冤獄——爾等此舉，不論用何名目，皆是以刀指向手無寸鐵之平民。
吾等於此立照存檔：若貴部刀鋒不止，則此後行動，不再區分軍事目標與非軍事目標。貴軍加諸中國平民之每一滴血，必以十倍之重，落於貴國在滬之官佐、商賈、僑民之身。
勿謂言之不預。
——夜鶯，於上海。”
不到一小時，內容已擺在日軍各係統主官的案頭。
租界工部局警務處長看完，臉色發白，立刻下令加強各路口巡捕力量。歐美領事館裏，官員們交頭接耳，既震驚於這封電報的膽大包天，也各自盤算著上海這個“中立地帶”還能撐多久。
特務機關長土肥圓摔了茶杯，罵完“八嘎”，嚴令電訊部門追查發報源頭。
現代跳頻電台是那麼容易定位的？
憲兵隊本部，高橋信一把電文抄件放下，臉上沒有任何起伏。
隻對副官說了一句話：“池田君，惹上麻煩了。”
而113聯隊部裡，池田浩二將電文拍在桌上。
木質桌麵，砰地一聲。
他將那個代號從齒縫裏擠出來，像在碾碎什麼：“夜鶯……藏頭露尾的鼠輩，也配威脅皇軍？！”
副官站在一旁，張了張嘴：“聯隊長，這封電文影響很壞，上麵會不會——”
“上麵要看的是結果！”
池田抬起眼，“結果。我不管他們發什麼電報。我要的是把這些人挖出來，碾碎。繼續搜查。按名單，所有有嫌疑的，和他們有關係的，統統帶回來。我要看看，是他們嘴硬，還是皇軍的刑具硬。”
在他看來，這封電報恰恰說明對方黔驢技窮。
隻有被逼到絕路的人，才會發出這種威脅。
他隻需要再加把力，把這股抵抗勢力連同他們可笑的警告，一起碾成粉末。
抓捕在繼續。
閘北的夜晚，哭喊聲沒有減少。
......
三天後的清晨，七點二十分。
日本陸軍上海派遣軍司令部高階參謀，大佐藤田康夫，從位於法租界邊緣的寓所出發。
這條路，他走了不知多少次。
前後各有一輛邊三輪摩托車開道護衛。
七點二十五分，駛入靠近租界邊緣的一段僻靜馬路。
路麵剛灑過水，濕漉漉的，反著灰白的天光。
前方護衛的摩托車駛過一處鑄鐵井蓋，轟聲漸遠。
轎車的左前輪，壓上去——
轟！！！
爆炸從車底撕開。
火光吞沒整輛車，衝擊波將沉重的車身整個掀翻，旋轉著砸向路邊的圍牆。兩輛摩托車上的憲兵被氣浪丟擲數米，摔在地上，沒有再動。
碎玻璃、焦黑的金屬碎片，混著滾燙的氣浪，鋪天蓋地擴散。
日軍巡邏隊衝到現場時，隻剩一堆還在燃燒的殘骸。
從扭曲變形的車門縫隙裡，混著汽油的暗紅色液體，沿著濕漉漉的路麵，一點一點往前淌。
藤田大佐和他的司機，當場身亡。
趕到的日軍軍官臉色慘白，立刻封鎖整個街區，嚴令任何訊息不得外傳。
但封鎖已經晚了。
......
上午九點整。
同樣的公共頻率，再次被切入。
這次，字數比上一封少了一半：
“前電已悉，然貴部113聯隊暴行未止，無故抓捕迫害平民。
今晨七時二十五分，虹口區，藤田康夫大佐。
此係警告。若平民之血再流，則下次爆響，將在更近、更醒目之處。
勿謂言之不預。
——夜鶯。”
沒有指責，沒有解釋，沒有任何多餘的字。
隻有簡單的事實，和一個更冷酷的承諾。
電報內容以更快的速度，送到了更高層級的案頭。上海派遣軍司令部震怒，嚴令徹查。特務機關與憲兵隊的壓力驟然翻倍，而所有的目光——無論明裡暗裏——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113聯隊，聯隊長池田浩二。
......
收到電報一小時後，池田被緊急召往司令部。
召見他的，是一位少將副參謀長。
池田離開司令部時，臉色是一種扭曲的憤怒。
他坐進汽車後座。
對副官說了一句話，聲音乾啞：“通知各大隊......今晚隻選最可疑的抓捕，重點放在已經抓捕的，一定要找出更多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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