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上海，空氣裡還殘留著夜雨的濕氣。
蘇曼青將幾份報紙放在葉清歡麵前的書桌上。
最上麵的，是日文的《上海每日新聞》及其發行量更大的中文版《新申報》。
兩份報紙的頭版，是同一張刺眼的照片。
池田浩二身著筆挺的陸軍中佐軍服，雙手拄著指揮刀，站在一幅巨大的上海地圖前。
下巴微揚，目光穿透新聞紙，透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光線將他臉頰的線條勾勒得異常硬朗，讓那一米六的身高也顯得稍微有點高大。
照片上方，是粗黑的通欄標題：“皇軍鐵腕，雷霆肅清！虹口潛伏之軍統暴徒團夥一網成擒！”
副標題內容更加觸目驚心：“十二名兇徒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三日後公開正法，以儆效尤！”
報道極盡渲染，宣稱日軍某精銳部隊破獲了地下恐怖小組，繳獲大量罪證，並引用了犯人的“口供筆錄”，證據鏈看起來天衣無縫。
報道的末尾，宣告了結論。
“……上述十二名暴徒，已定於三日後上午九時，在虹口警察局監獄外空地，執行公開槍決。”
“……屆時將邀請各界人士觀禮，以正視聽。”
這篇報道，連同池田那張炫耀武力的照片，是一封昭告全上海抗日組織的戰書。
它在說：日軍強大，掌控一切。
它還在說：反抗者，唯有公開、羞辱的死亡。
葉清歡的手指，在“虹口警察局監獄”那幾個字上，輕輕敲了敲。
“陷阱。”
蘇曼青的聲音很冷。
“而且是陽謀。目標是我們和軍統的行動隊。”
“他把時間、地點、處決方式，甚至邀請觀禮都喊出來了。虹口警察局監獄，地方是偽政府的，防衛看起來比憲兵隊鬆懈，周圍巷弄複雜，完美符合劫獄的條件。池田就差拿著喇叭對我們喊：我在這裏布好了口袋，就等你們來鑽。”
“軍統那邊呢？”葉清歡問，目光未離那則簡訊。
“軍統無人失蹤，十二人皆係無辜平民，屈打成招。’”
蘇曼青頓了頓，補充道：“唐守瑜也遞了話，意思是：敵人意在激我決戰，務請冷靜，切勿衝動，免中奸計。”
葉清歡點了點頭。
池田學聰明瞭。
他把一個兩難的選擇，公開拋了出來。
救，就是自投羅網。
不救，在敵人刻意營造的輿論壓力下，所有抗日力量的聲望，都會受損。
他要殺人，還要誅心。
傍晚的酒窖，氣氛凝重。葉清歡通報了所有情報。
“狗日的小鬼子！”
鐵匠第一個炸了，拳頭攥得嘎巴作響。
“拿老百姓充數，屈打成招，還要登報槍斃！這是把咱們中國人的臉按在地上踩！”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
“葉醫生，這口氣咽不下去！十二個活生生的人啊！”
“我知道是陷阱！可……可咱們能不能想想別的法子？總不能……真眼睜睜看著他們被……”
雷銘等他情緒稍定，才沉聲開口：“鐵匠，我們先問自己一個問題：池田浩二，他最希望我們做什麼？”
他目光掃過眾人。
“他最希望的，就是我們被憤怒沖昏頭，衝進那個他用十二條人命做誘餌，用重兵佈置好的屠宰場。”
“他有人質，有主場，有準備，有輿論。”
“我們有什麼？”
“那……那就真不管了？”老四悶聲問，拳頭捏得死緊。
“不是不管。”雷銘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叩，“是不能跳進他畫好的圈裏。”
“我們是利刃，是藏在陰影裡的刀。刀什麼時候最讓人害怕？是敵人不知道它在哪，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捅過來的時候。”
“現在，敵人點起火把，指著一個地方大喊：你的刀敢不敢來？我們是該衝上去，還是該退回更深的黑暗，等他舉火把的手痠了，露出真正的破綻？”
“可那十二條命……”郵差的聲音發哽。
“那十二條命，我們很可能救不了。”
葉清歡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一根鐵錐，瞬間刺破了煩躁痛苦的情緒。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臉上的掙紮與痛苦。
“至少，不能按照池田設計的方向行動。”
“那是自殺。”
“是用我們更多兄弟的命，去換一個敵人早就準備好的、名為悲的結局。”
她停頓了一下，讓每個字都沉入所有人的心底。
“全麵戰爭打了一年多，我們死了多少同胞？上百萬，甚至更多。犧牲，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我們利刃聚在這裏，是為了讓這樣的犧牲有一天能停止。不是為了在某一天，因為無法承受某一次具體的犧牲，就把自己整個填進去，讓敵人拍手稱快。”
她的語氣陡然轉厲。
“我們是在打仗，你死我活的戰爭，不是江湖好漢，更不是跟著敵人的節奏跳舞的戲子！”
“池田抓十二個平民，就是為了逼我們和軍統現身。我們去了，正中他下懷，那十二個人會立刻被殺，我們也會全軍覆沒。我們不去，他照樣會槍斃他們，然後用報紙當喇叭，詆毀我們，打擊民心。”
“這很無恥，很下作，但這就是戰爭。”
“我們麵對的，就是這樣的敵人。”
“那我們……到底怎麼辦？”林書婉輕聲問，手中的短刀擦拭的鋥亮，鋒刃映著燈火，一片冰冷。
“他想用道德綁架我們。可隻要我們不講道德他的陽謀就是白費。”
葉清歡說。
“利刃靜默，不等於死了。我們有我們的節奏。”
她看向蘇曼青：“那十二個人的身份，盡一切可能核實。找到他們被冤枉的證據，哪怕隻是一絲線索，也要記下來。想辦法，通過我們的渠道散出去。不能讓池田的謊言，變成事實。”
她又看向林慕白和雷銘：“盯死113聯隊。他把力量都堆在虹口監獄這個戲台上，其他地方必然空虛。我們要找到他真正的漏洞。”
最後，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語氣堅定。
“我們的目標，是打擊日寇，儲存自己，活下去，戰鬥下去，直到天亮。”
“忍下此刻的憤怒，不是懦弱，是為了下一次更致命的攻擊。”
“池田想用十二條命，讓我們亂。我們偏要讓他看到，利刃的鋒芒，不會被他一篇報紙、一張照片所左右。”
“我們的刀，會在我們自己選定的時間、地點，以他完全想不到的方式，讓他付出代價。”
酒窖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鐵匠的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頹然鬆開拳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老四和郵差別過頭，用力眨著發紅的眼睛。
雷銘緩緩點頭，眼中的凝重化為更深沉的思慮。
林慕白緊抿著嘴唇，那股沉鬱之氣沉澱下來，變成了某種更堅硬的東西。
葉清歡知道這個決定有多殘忍。
但作為指揮者，帶著兄弟們往死亡陷阱裡沖，不是勇敢，是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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