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別墅書房。
周瑩推門進來,手裏捏著一張紙。
“葉醫生,曼青姐。”她壓低聲音,“軍統那邊有訊息了。”
葉清歡抬手示意蘇曼青暫停,接過那張薄紙。
紙上隻有兩行字——
“淬火功成,上峰甚慰。貴部驍勇,堪為敵後模範。特撥活動經費壹佰萬元,以資激勵。交付細則三日後告。盼續合作。王。”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客套。
“敵後模範”四個字的分量,她讀得懂。
重慶方麵的正式定性,某種程度上的認可,或者說——收編的試探。
“還有,”周瑩繼續道,“今早重慶對全國的廣播提到,'昨夜軍統上海站將士與愛國誌士組成的利刃組織雷霆出擊,懲處殘暴日寇和罪大惡極漢奸數人'。沒有細節。”
委員長的錢不會白給,“經費”背後必然有更高的要價;國府的宣傳是雙刃劍,“利刃”這個名字,會因此暴露在更多視線之下。
“錢要洗乾淨。”葉清歡看著最後一點紙灰,“王天木說三日後給細則,我們還有時間設計路徑。蘇姐,通過三到四個不相關的商業賬戶中轉,最後進租界銀行。每一環要乾淨,不能追到我們,更不能追到任何可能暴露的關係網。”
最後半句,她說得很慢。
關係網建立太艱難,比如王景山這條線。
絕不能因為一筆經費斷掉。
“明白。”蘇曼青點頭,“香港轉新加坡再回上海的貿易流水,用空殼公司走賬。”
“還有別的訊息嗎?”
“唐守瑜請求緊急見麵。約今天下午兩點,老地方。”
“回復他,準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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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法租界邊緣,一家不起眼的茶樓,二樓包廂。
葉清歡到的時候,唐守瑜已經在了,茶壺裏的水正滾。
沒有寒暄。
唐守瑜從懷裏取出一張便箋,推過桌麵——
“這是延安方麵的反饋。兩點核心:一,對貴部此次行動效率與戰果表示高度肯定。二,'山貓小隊'及上海一切力量,今後全力配合貴部行動,並向貴部學習。”
葉清歡看完,將便箋湊向蠟燭。
“學習不敢當。”她抬眼看唐守瑜,“但有些話要說在前麵。互相配合可以,但指揮權必須明確。”
“這是自然。”唐守瑜沉聲道,“家裏特意交代,一切以貴部安排為準。”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格。
“家裏還問,如果選派幾名年輕骨幹,以協同人員身份跟隨貴部觀摩學習,是否可行?人數、時間、方式,完全由貴部定。”
葉清歡沉默片刻。
延安方麵想學的,不隻是某次行動——而是一整套城市作戰的組織、訓練、執行模式。
對“利刃”來說是機會,也是風險。
“可以。”
她最終點頭。
“但有幾個條件:第一,人數不超過六人。第二,人選由你們定,但背景必須絕對乾淨,來歷我要全部清楚。第三,來了之後從最基礎的開始。”
她盯著唐守瑜的眼睛,把下一句話說得一字一字。
“如果我發現任何試圖探聽我們內部運作、人員構成,或者私下記錄裝備細節的行為,人立刻被送回去,合作到此為止。”
唐守瑜表情嚴肅:“我會原話轉達。家裏既然提了這個請求,就會守貴部的規矩。”
“好。”葉清歡端起茶杯,沒有喝,“還有別的事?”
唐守瑜身體微微前傾。
“內線訊息,昨天後半夜,日軍華中派遣軍司令畑俊六,大發雷霆。”
“壓力全在上海日軍頭上。特高課和憲兵隊互相推諉,但有一方的反應不一樣——”
唐守瑜頓了頓。
“113聯隊聯隊長,池田浩二。”
“他做了什麼?”
唐守瑜掏出一張極小的紙條,放到桌麵——
“一、即日起,閘北、虹口、楊樹浦三區,每晚八時至次日淩晨五時實行宵禁,違者當場射殺。”
“二、上述區域所有路口增設檢查崗,對十六至五十歲男性實行無差別搜身盤查,可疑者立即拘捕。”
“三、在閘北火車站、虹口公園、楊樹浦碼頭三處設立'公示場',對抓獲之反日分子公開處決,懸屍三日。”
他調動了便衣隊配合,這些都是日軍內部公開的訊息。
“池田還放話給下屬軍官。”唐守瑜的聲音冰冷,“他說:支那人不懂道理,隻認得恐懼。殺一個,他們怕;殺一百個,他們就跪下來求饒。上海的反日勢力,要用血洗乾淨。”
包廂裡一片死寂。
窗外有茶樓夥計的吆喝聲,有電車叮噹駛過,一切都還帶著租界午後的慵懶。
“報復,也是挑釁。”葉清歡開口“池田想用恐怖逼我們現身,或者逼普通人出賣我們。”
“是。所以家裏建議,貴部近期保持最高戒備,非必要不行動。”唐守瑜停了停,“池田這條瘋狗,現在見誰咬誰。”
“葉清歡站起身,“轉告延安,情報收到了。'山貓小隊'近期保持靜默,不要有任何動作。”
葉清歡走到包廂門口,手扶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另外,”她沒有回頭,“告訴家裏,謝謝。”
說完,她推門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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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霞飛路別墅地下酒窖。
燈光照亮了幾張聚攏的臉——葉清歡、林慕白、雷銘、蘇曼青。
周瑩守著監控,林書婉在樓上,她通常是不願意參與這些事情的。
葉清歡用最簡潔的語言,把軍統的經費、延安的反饋、池田浩二的鎮壓計劃,全部擺上桌麵。
“一百萬法幣,蘇姐負責處理,原則就一條:安全第一。錢可以慢點到,路徑絕不能暴露。”她看向蘇曼青,“任何一環不穩,寧可不要這筆錢。”
蘇曼青點頭,“走香港貿易公司,過三道手,最後進花旗銀行的匿名賬戶。至少需要兩周。”
“可以。”
葉清歡轉向林慕白和雷銘。
“延安方麵想繼續派人來學習,我原則上同意了,有條件。人來了之後由你們倆負責帶,從最基礎的體能、隱蔽、偵察開始——但核心的東西,裝備來源、通訊方式、安全屋網路,一概不碰。”
“他們學的是戰術思維和戰鬥技能,不是我們的底細。”
“明白。”林慕白沉聲道,“我製定訓練大綱,隻教技能。”
“人來了先放郊外訓練場,觀察一個月,”雷銘補充,“心性、紀律、忠誠都要過關,過不了,退回去。”
“好。”
葉清歡的指尖輕敲了一下木箱。
“最後,是池田浩二。”
酒窖裡的氣氛驟然變了。
“池田的三條命令,你們都聽到了。這是陽謀。”葉清歡掃過三人,“他用無辜者的血織網,等我們在憤怒裡暴露,或者讓普通人在恐懼裡背叛。我們的應對隻有一個字——”
“等。”
“等?”林慕白有些錯愕。
葉清歡的語氣沒有起伏,“池田這套,短期內能製造恐怖,但長期必然激化矛盾。閘北、虹口、楊樹浦,住著幾十萬中國人。他不敢再次製造南京路那樣的無差別攻擊。
“而且,日本人也不是鐵板一塊。”
“憲兵隊的高橋信一,和池田這種野戰出身的莽夫,思路本就相左。池田這麼鬧,租界經濟會大受影響,日本僑民是要賺錢的,歐美人的報紙不會裝看不見。等他鬧到他自己的上司都覺得過頭,纔是我們的機會。”
“等他暴露自己的破綻,比我們主動出擊,代價低得多。”
雷銘緩緩點頭:“葉醫生說得對。他現在氣勢正盛,我們撞上去,正中他下懷,巴不得我們跳出來一網打盡。”
“那我們也不能光看著?”林慕白聲音發澀,“閘北那邊的百姓——”
葉清歡從皮包裡取出那個筆記本,放在木箱上。
鬆本清一郎的筆記本。封皮上還有已經發黑的汙漬。
“池田在明處殺人,我們在暗處做另一件事。”葉清歡翻開內頁,密密麻麻的日文、數字、符號佈滿了每一張紙,“榔頭用命換來的東西,必須讀出價值。這裏麵,可能有比殺幾個漢奸重要百倍的東西。”
蘇曼青湊近看了看:“像賬本,又像通訊記錄。”
“我來整理。”葉清歡合上筆記本,“這期間,所有人繼續冬眠——但冬眠不是睡覺。”
她看向三人,逐一掃過。
“隊長、老雷,把行動從頭到尾復盤。每一個成功的環節為什麼成功,每一個意外為什麼發生,每一次選擇有沒有更好的選項。寫成詳細報告,每個人都要學,都要考。”
“蘇姐,你和周瑩擴大監聽範圍。不隻是日軍調動,租界工部局、歐美領事館對池田鎮壓措施的反應也要盯緊。另外,收集所有日文報紙,我要看他們怎麼報道這件事。”
“林書婉帶陳文柏、陳水生兩個新人,學文化,學地圖判讀,學基礎戰術理論。鐵匠和老四負責檢查保養全部裝備,武器狀態必須隨時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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