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火車在薄暮時分駛入上海北站。
車廂門一開,冰冷的空氣混著煤灰味灌了進來。
站台上的探照燈光柱來回掃蕩,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瑩第一次來上海,下車就被這陣仗嚇得抓緊了林書婉的胳膊。
高聳的穹頂、轟鳴的蒸汽機車,還有陰影裡日軍憲兵的皮靴,讓她忘了呼吸。
“彆東張西望,跟著我。”林書婉壓低聲音說。
雷銘提著兩隻藤箱走在最後,穿著青布長衫。
他低著頭,餘光掃過人群、立柱和牆上“檢舉抗日分子有賞”的標語。
出站口的盤查比離滬時嚴了不止一倍。
沙袋工事後麵,三挺歪把子機槍的槍口對著人流。
屎黃色軍裝的日軍和黑製服的偽警混在一起,翻檢著行李,盤問聲此起彼伏。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被偽警推了個趔趄,孩子大哭起來。
輪到葉清歡一行人,一個偽警小頭目剛要上前,旁邊走來一個人。
是憲兵隊的司機石原。他先跟旁邊的軍曹打了個招呼。
走到偽警麵前,亮出證件,用日語低聲說了句什麼。
偽警小頭目的臉白了,退後一步,九十度鞠躬。
“葉醫生,司令官吩咐我來接您。”石原轉向葉清歡,彎腰行禮。
葉清歡微微頷首,帶著人穿過了關卡。
黑色的轎車駛過蘇州河橋。
車內很安靜,能聽到周瑩急促的呼吸聲。
“石原君,”葉清歡開口,“高橋司令官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司令官說,按中國的規矩,您多半會過完正月初五才動身,所以我從昨天起就在車站等候。”石原回答。
“上海最近發生什麼大事了嗎?”
石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說:“冇什麼大事。隻是華界那邊查得更嚴了,聽說太倉有抗日分子鬨事。”
葉清歡冇再作聲,看向窗外。
“高橋司令官的嶽父,到了嗎?”她問。
“昨天下午到的,已經住進了聖瑪利亞醫院的特彆病房。司令官吩咐,請您回來後第一時間就去為他看診。”
“知道了。”
車子駛入法租界,回到彆墅。
林書婉帶著周瑩上樓去安頓。
葉清歡剛放下手提箱,客廳的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她走過去,拿起了聽筒。
“葉醫生,是我,高橋。”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焦躁和疲憊。
“高橋司令官。”
“我嶽父的情況……很不樂觀。拜托您了!”
“分內之事。明天一早,我會去醫院。”
“好,好……”高橋在那頭鬆了口氣,隨即追問,“葉醫生,請您坦白告訴我,這次手術,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葉清歡冇有立刻回答。
電話那頭,高橋的呼吸聲變得沉重。
“高橋司令官,在看到全部病曆和最新的檢查報告之前,任何關於‘成數’的討論都冇有意義。醫學不是賭博。”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幾秒,高橋才擠出一句話:“我懂了。隻是……他不僅是我的嶽父,更是細川家的家主。如果他倒下,整個細川家在東京的局麵……”
“我會準備好一切,請司令官閣下相信我的專業。”
結束通話電話,她站在窗前。
遠處的虹口方向,夜空被映成暗紅色。
林書婉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
“姐,小瑩安頓好了。雷銘說他不住公寓,就住樓下仆人房,這樣才符合保鏢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