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瑪利亞醫院頂樓東翼的走廊被清空，兩端站著便衣保鏢，是細川家從東京帶來的護衛。
葉清歡走進病房，高橋信一和一位穿和服的婦人起身。婦人是高橋的妻子細川和子，眼圈泛紅，明顯哭過。
“葉醫生，這位是內人。”高橋介紹道。
細川和子深深鞠躬，用帶著京都腔的日語說：“拜托您了，葉醫生。”
“我先檢查病人。”
病床上的細川康成閉著眼，他是個瘦得顴骨突出的老人。聽到聲音，他睜開眼，眼睛渾濁。
“葉清歡醫生？”他開口說中文，發音生硬。
“是。”葉清歡上前開始檢查，觸診腹部時，在胃部區域摸到硬塊，伴有壓痛。她翻開東京的病曆，胃鏡照片顯示腫瘤位於胃體小彎側，約4×5厘米，浸潤至漿膜層，冇有遠處轉移的影像學證據，活檢病理報告是低分化腺癌。
“細川先生，”葉清歡用中文說，“您的病情，東京的醫生應該已經詳細告知了。”
“保守治療，半年。”細川康成平靜地說，“手術，三成機會，活不過三年。”
“這是基於統計資料的可能情況。”葉清歡冇有迴避，“醫學統計是群體資料，您是個體，年齡、身體狀況和腫瘤都會影響結果。”
“直說吧，葉醫生。”細川康成看著她，“你認為該不該手術？”
葉清歡沉默片刻：“如果我是您的主治醫生，我會建議手術。不是因為那三成的治癒機會，而是切除腫瘤能延緩病情進展，提高接下來兩年的生活質量，而這兩年對您和您的家族可能很重要。”
病房裡安靜得冇有一點聲音。
細川康成笑了。
“高橋，”他對女婿說，“這位醫生，不說漂亮話。”
“是。”高橋躬身。
“那就手術吧。”細川康成重新閉上眼睛，“細川家不能倒在我手裡，要再撐兩年。”
手術定在三天後。
這三天，葉清歡推掉所有手術，全天泡在醫院。她調閱了細川康成在東京的檢查影像，親手繪製了腫瘤與周圍血管、臟器的三維關係圖。她與杜蘭特主任、麻醉科的布朗醫生反覆討論方案，通過高橋的關係，從同仁會醫院調來了新型的電動吸引器和電刀。
杜蘭特在術前討論時說：“這台胃癌根治術是複雜，但以你的技術……”
“患者七十歲，有輕度心功能不全和肺氣腫病史。”葉清歡打斷他，指著心電圖和肺功能報告，“麻醉風險比手術本身更高。而且，他不能死在手術檯上，無論什麼原因。”
杜蘭特的神情凝重起來，這不是普通手術，是一場必須贏的政治醫療。
手術當天，清晨七點。
特彆手術室外間的家屬等候區，細川和子跪坐在墊子上，手裡攥著念珠，嘴唇無聲地開合。高橋信一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一動不動。從東京趕來的細川家長子細川政信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不時看錶。
“姐夫，”細川政信忍不住開口，“這箇中國醫生，真的可靠嗎？為什麼不從德國請......”
“葉醫生是上海最好的外科醫生。”高橋冇有回頭，“帝國陸軍醫院的野村少佐，股動脈破裂，是她救的。山下將軍的副官，闌尾穿孔引發腹膜炎，是她深夜做的手術。她在同仁會醫院連續完成的二十三台高難度手術，零死亡。”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且，這是父親自己的選擇。”
細川政信還想說什麼，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亮了。
手術開始。
葉清歡站在主刀位，身旁是一助杜蘭特，二助是外科的李醫生。麻醉醫生布朗全神貫注地盯著監護儀上的心電圖、血壓、血氧飽和度、呼氣末二氧化碳濃度。
“開始計時。”葉清歡說。
手術刀落下。
她的動作比平時慢，卻更穩。切口從劍突下至臍上，逐層進入腹腔。開啟腹膜後，她冇有急於探查，而是先用溫鹽水紗布墊開腸管，暴露術野。
胃部的腫瘤肉眼可見，灰白色的腫塊從胃小彎突出，表麵凹凸不平，與周圍組織有粘連。
“情況比片子顯示的差。”杜蘭特低聲說，“侵犯到胰腺被膜了。”
葉清歡冇有迴應，她戴上放大鏡開始精細分離。她手中的鑷子和剪刀，一點點剝離腫瘤與胰腺被膜的粘連，同時保護著下方的脾動靜脈。
這是危險的部分，胰腺周圍血管豐富，一旦損傷，出血難以控製。細川康年的心肺功能，承受不住大出血的打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葉清歡的額頭滲出細汗，護士立刻用紗布蘸去。她的眼睛冇有離開術野，手指在腹腔內移動，憑觸感判斷組織的質地、血管的搏動和腫瘤的邊界。
“準備切除。”她說。
胃大部切除，清掃周圍淋巴結，重建消化道。當腫瘤連同部分胃體被完整取出，放入病理盆時，牆上的時鐘指向下午兩點二十。
手術進行了七個小時。
“清掃完成，吻合口血運良好。”葉清歡直起身，聲音帶著疲憊，“關腹。”
最後一針縫完，她退後一步，人有些站不穩。杜蘭特扶住她，低聲道：“完美，葉。我從未見過這麼乾淨的胃部腫瘤剝離。”
葉清歡搖搖頭，看向麻醉醫生。
布朗摘下聽診器，長舒一口氣：“生命體征平穩，術中出血估計400毫升，輸血300毫升。他挺過來了。”
手術室門開啟時，等在外麵的三人同時站起。
葉清歡摘下口罩，她臉色蒼白，表情卻很平靜。
“手術成功，腫瘤完整切除。接下來24小時是危險期，但細川先生的生命力比我們預想的強。”
細川和子腿一軟，跪倒在地，泣不成聲。細川政信深深鞠躬，久久冇有起身。
高橋信一看著葉清歡，嘴唇動了動，隻說出一句：“謝謝。”
葉清歡微微頷首，轉身走向更衣室。走廊透進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從今天起，細川家欠她一個天大的人情。
在這個時代，人情可以兌換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