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渡船終於靠上了長江北岸,臘月還是陰天,天色已經很暗了。
葉清歡和林書婉雇了輛驢車,沿著鄉道往南通方向走。
“姐,還有多遠?”林書婉裹緊了大衣,哈出的白氣在寒風裡散開。
“快了,過了前麵那個土崗就到了。”葉清歡抬手指了指大概兩三裡外的一片高地。
葉清歡看著熟悉的景色,原來的記憶裡,這條路走過無數次,每次看到村口的老槐樹,就知道到家了。
驢車轉過土崗,遠處的村莊已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葉家的宅子在村子最東頭,青磚灰瓦,三進的院落。
“到了。”
葉清歡跳下車,付了車錢。
林書婉提著行李跟在後麵,心裡突然有些緊張。
葉清歡推開院門。
“誰啊?”院子裡傳來一個男子聲音。
“爹,是我。”
話音剛落,堂屋的門開了,一個穿著長衫的老人快步走出來,手裡還拿著菸袋。
“清歡?!”
葉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快步走到門口,上下打量著女兒。
“你這丫頭,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好讓你大哥去接你,我還以為你今年過年不能回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戰爭年月,儘是遺憾與無奈。
葉清歡介紹道:“路上耽擱了,這是小婉,我在上海認的妹妹。”
林書婉鞠躬:“葉伯父好。”
葉父看著林書婉,很快恢複笑容:“好好好,快進屋!外麵冷!”
他轉身朝堂屋喊:“清和!清和!你妹妹回來了!”
堂屋裡又走出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青布長衫,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是葉清歡的哥哥葉清和。
“清歡?”葉清和快步走過來,臉上也帶著笑,“你可算回來了。”
“大哥。”葉清歡叫了一聲。
葉清和接過她手裡的行李:“快進屋,你嫂子正做飯呢。”
一家人進了堂屋,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從廚房探出頭,看到葉清歡很驚喜:“清歡回來了?我這就去加菜!”
“嫂子彆忙活了,隨便吃口熱乎的就行。”葉清歡連忙說。
“哪能不忙活!”嫂子笑著說,“爹這幾天天天唸叨你,說你今年肯定回不來了,這下好了,一家人總算團圓了。”
葉父讓葉清歡和林書婉坐下,自己坐在太師椅上,點起菸袋。
“小婉,”他看著林書婉,“清歡有主意,她認的人,絕對錯不了。”
林書婉有些拘謹:“葉伯父,我......”
“彆緊張。”葉父擺擺手,“清歡在信裡提過你,說你父親和哥哥都在戰場上犧牲了,都是為國捐軀的英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這年頭,能活著就不容易了。”
林書婉眼眶一紅,低下了頭,眼淚已經在眼圈打轉。
葉清歡握住她的手:“爹,小婉以後就是咱家的人了。”
“那是自然。”葉父點頭,“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葉家的女兒。”
林書婉起身施禮:“謝謝葉伯父!”
“快起來快起來。”葉父連忙扶她,“都是一家人,不興這個。”
葉清和在一旁笑著說:“清歡,你這次可給家裡添了個妹妹。”
“大哥,你不會介意吧?”
“介意什麼?”葉清和搖搖頭,“咱家本來人丁就不旺,多個妹妹可是多份福氣。”
晚飯很快做好了,嫂子端上來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分量很足。
葉清歡和林書婉這幾天冇怎麼好好吃飯,聞到飯菜香味,肚子都叫了起來。
“慢點吃,彆噎著。”葉父看著兩人吃飯的樣子,心疼地說,“在上海是不是吃不好?”
“上海吃的還不錯,就是路上趕得急,冇好好吃飯。”葉清歡含糊地說。
葉清和給她夾了塊紅燒肉:“你這丫頭,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餓了就不管不顧。”
一頓飯吃得熱熱鬨鬨。
飯後,葉清歡和林書婉簡單洗漱,就回房間休息了。
葉家給她們安排的是後院的廂房,收拾得很乾淨,床上鋪著厚棉被,炭盆燒得正旺。
一路奔波,林書婉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葉清歡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很快也沉沉睡去。
..........
後半夜,一陣微弱的敲門聲把葉清歡驚醒了。
她睜開眼,房間裡一片漆黑,林書婉還在熟睡。
敲門聲從前院傳來,隱隱約約的。
葉清歡坐起身,側耳傾聽。
“葉大夫,葉大夫!”
是個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迫。
很快,前院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後是葉清和的聲音:“怎麼了?”
“葉大夫,救命!”
葉清歡皺起眉頭,大哥是附近十裡八村有名的中醫,半夜有人來看急症並不稀奇。
她也冇當回事,翻個身繼續睡。
但冇過多一會兒,門外腳步聲響起。
有人敲她的房門。
“清歡,清歡。”是嫂子的聲音。
葉清歡起身開門,嫂子站在門外,臉色有些緊張。
“你大哥讓你過去一趟,前院有個病人,他說有點麻煩。”
葉清歡點點頭:“我馬上過去。”
她披上外套,跟著嫂子往前院走。
前院是葉家的中醫診所,爺爺去世後,葉清和就在這裡坐堂。
推開門,屋裡點著油燈,葉清和站在診台前,臉色凝重。
診台上躺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左腿被簡單包紮過,但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
旁邊站著兩個男人,都穿著粗布衣服,神色緊張。
看到葉清歡進來,葉清和鬆了口氣:“清歡,你來看看。”
葉清歡走到診台前,掀開紗布。
傷口在大腿外側,很深,邊緣不規則,不是刀傷。
這是彈片傷。
傷口已經開始感染,邊緣發黑,滲出膿液。
“什麼時候受的傷?”葉清歡問。
“昨天白天。”其中一個男人答道,聲音沙啞。
“為什麼現在纔來?”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