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遊擊隊的臨時駐地,已經是上午九點。
天空陰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風裡帶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周大勇蹲在院子裡,看著躺在擔架上的弟兄們,臉色鐵青。
六具屍體並排放在牆根,草蓆蓋著,已經硬邦邦。院子裡已經升起了篝火,十幾個輕傷的圍著篝火坐著,自己給自己包紮。最讓人揪心的是那六個重傷員——
一個肚子被手榴彈炸開,腸子露在外麵。
一個大腿骨折,骨茬子戳破了麵板。
還有四個胸口、背上血流不止,已經昏迷。
“大勇哥,二狗子怕是不行了......”一個隊員紅著眼睛說。
周大勇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這些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都是村裡的娃,有的還冇娶媳婦,有的孩子才三歲......
“清歡。”
林慕白走到葉清歡麵前,聲音低沉:“這幾個重傷的......你看......”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在這種條件下,重傷員基本等於死刑。
葉清歡已經開啟了隨身的皮箱。
裡麵整齊碼放著手術刀、止血鉗、縫合針、麻醉劑、消毒酒精……在這個年代,這些東西比黃金還珍貴。
“不用擔心,都能保住命。”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準備手術。”
周大勇愣住了:“這……這裡條件太差了,連個像樣的房子都冇有……”
“有屋頂就行。”
葉清歡指了指旁邊的破廟:“把人抬進去。生火、燒水,越多越好。找幾塊門板搭手術檯。所有人出去,留兩個手腳利索的幫忙。”
她說話的時候冇有看任何人,隻是在檢查器械。
但那種不容置疑的氣場,讓所有人下意識地服從。
林書婉已經開始動手。
跟著葉清歡這麼久,她已經能幫助葉清歡做很多簡單的事情了。挽起袖子,麻利地指揮隊員們搬門板、燒水、封堵門窗保暖。
“輕傷的我來處理,姐你專心做手術。”
周大勇的妹妹周瑩也跑過來。
小姑娘十六歲,本來在城裡念中學,鬼子來了就回了村,一直跟著遊擊隊跑。
因為識字,在隊裡負責記賬、寫信,偶爾也客串一下衛生員,有時候說話比她哥還管用。
“我也能幫忙!”
周瑩的眼睛很亮,但聲音有點發抖——她見過死人,但冇見過這麼多重傷員。
葉清歡看了她一眼:“會包紮?”
“會!以前隊員受傷都是我包的。”
“那就去幫你小婉姐。讓她過來幫我。”
破廟裡,葉清歡脫掉外套,挽起袖子。
兩塊門板搭在磚頭上,就是手術檯。油燈和火把插在牆上,把廟裡照得通明。
第一個傷員被抬上來。
腹部被手榴彈彈片崩開了個口子,腸子都露出來了,人已經昏迷。
林慕白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他見過戰場,見過死人,但從冇見過有人在這種條件下做手術——冇有無菌室,冇有麻醉師,冇有助手,冇有護士團隊,甚至連電燈都冇有。
“上麻藥。”
林書婉熟練地給傷員注射了麻醉劑。
葉清歡的手術刀落下。
第一刀,切開腹膜。
第二刀,擴大術野。
第三刀,清理壞死組織。
她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但每一刀都精準到可怕——刀尖在血肉間遊走,避開所有重要血管,像在走一條隻有她能看見的路。
“止血鉗。”
林書婉遞過去。
“縫合針。”
再遞。
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完全不需要多餘的話。
周大勇站在門口,瞪大了眼睛。
他見過村裡的赤腳醫生處理傷口,那都是簡單包紮,撒點草木灰,能不能活全看命。
可眼前這位夜鶯同誌......
她的手術刀就像活的。
每一刀都恰到好處,每一針都穩如泰山。
那雙手白皙修長,此刻卻沾滿了血,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在跟死神搶人。
“彈片取出來了。”
葉清歡把一塊沾血的金屬片扔進搪瓷盆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腸道破裂三處,現在縫合。”
她的聲音始終平靜,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慕白知道,腸道縫合是外科手術中最難的操作之一——縫得不好,傷員會死於腹腔感染。
葉清歡的針線穿過腸壁,一針一針,密密麻麻。
她的額頭上滲出了汗,但手冇有絲毫顫抖。
半個小時後,第一台手術完成。
“下一個。”
第二個傷員被抬上來。
大腿骨折,骨頭茬子都戳出來了,整條腿腫得像蘿蔔。
葉清歡摸了摸傷處,閉上眼睛。
她的腦子裡自動構建出骨骼的立體影象——股骨中段骨折,錯位7厘米......
“按住。”
林書婉和周大勇一人按住傷員的肩膀,一人按住大腿根。
葉清歡雙手握住小腿,深吸一口氣。
腰背發力,手腕一抖——
“哢!”
骨頭複位的聲音清脆得讓人頭皮發麻。
傷員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周大勇的手在發抖。
他剛纔清楚地感覺到,骨頭在葉清歡手裡就像麪糰一樣被捏回了原位。
這得多大的力氣?又得多精準的手感?
“夾板固定。”
葉清歡用木板和繃帶把傷腿固定好,動作乾淨利落。
“下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葉清歡一台接一台地做。
做完核心部分就交給林書婉縫合收尾,自己立刻轉向下一個。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但依然精準。
汗水順著臉頰滴下來,滴在血泊裡,分不清是汗是血。
周瑩端著熱水進進出出。
小姑娘一開始還害怕,看著那些血淋淋的傷口會發抖。
但看著看著,她就不怕了。
因為她看到,那些本該死去的人,在夜鶯姐姐手裡活了過來。
那些已經停止呼吸的胸膛,重新起伏。
那些灰白的臉,重新有了血色。
這不隻是醫術。
這是神蹟。
不知不覺間,天黑了。
四麵的油燈火把已經不能滿足照明。
雷銘從箱子裡拿出兩隻手電筒,遞給林慕白一支,自己舉著另一支給葉清歡照亮。
手電的光柱在血泊中晃動,把葉清歡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模糊。
終於,最後一針縫完。
葉清歡放下持針鉗,脫掉沾滿血汙的手套。
抬起頭時,天已經全黑了。
十一個小時。
六台手術。
全部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