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九日,清晨。
轎車駛入同仁會醫院,門口的衛兵得到指令,立正敬禮。
這裡是日軍在虹口最大的綜合性醫院,陸軍總醫院被毀後,就成了重傷軍官的最後防線。
外科主任武田中佐在主樓門前等候,神色恭敬。
“葉醫生,這邊請。”
走廊裡,遇到的軍醫、護士都停步躬身致意。
葉清歡在這裡連續工作了十八天,做了二十三台高難度手術,零死亡。
今天的第一台手術,患者是大佐軍銜。
他從前線轉運過來,炮彈破片貫穿肝臟,門靜脈破裂,三名軍醫會診的結論是無法救治。
手術室內,無影燈已經開啟。
葉清歡洗手,消毒,擦乾,然後戴上手套,動作精準。
她走向手術檯,神色冷靜。
“血壓?”
“80\\/50,還在掉。”麻醉師的聲音很緊,盯著牆上的水銀血壓計。
“輸血?”
“輸了800cc,血庫在調O型血,還需要時間!”
葉清歡冇再問,接過了手術刀。
刀鋒沿著肋緣下兩指劃開,弧度精準,深淺一致。
腹腔開啟,積血湧了出來。
吸引器開始工作。
她快速探查,語氣平穩。
“肝右葉貫通傷,門靜脈破口一厘米。”
血液隨著心跳向外噴湧。
“血管鉗。”
器械遞到她右手,但她的左手食指已經探入血泊深處。
她憑著觸感,在血流中尋找那處破裂。
旁邊的野村少佐屏住了呼吸,這種操作稍有偏差,血管就會被撕扯得更開。
“夾住了。”
葉清歡的聲音響起,出血暫時止住。
她迅速清理術野,在直視下找到破口,細絲線開始縫合。
脆弱的血管壁在她手下被三針縫合完畢。
鬆開血管鉗,冇有一絲鮮血滲出。
“血壓回升!90\\/60!”麻醉師報告的聲音裡帶著喜悅。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是漫長的肝葉切除。
電刀切除失活組織,結紮每一根細微的膽管和血管。
最後一根引流管放置好後,葉清歡放下器械,手術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聲音沙啞地問:“患者情況?”
“血壓100\\/70,脈搏有力。”
麻醉師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下午兩點十分。
整個手術室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野村少佐看著葉清歡,眼神狂熱。
“葉醫生......您又一次,從死神手裡搶回了一個人。”
葉清歡冇有迴應,脫下手套。
指尖傳來痙攣,這是體力透支的訊號。
她推開手術室大門,門外等候的人群中,一個佩戴少將軍銜的男人上前一步。
他是第十八師團參謀長,中島。
他對著葉清歡,彎下腰,一個九十度的鞠躬。
“葉醫生,野間大佐......是我的同期,我三十年的摯友。”
中島的聲音發緊,帶著顫抖,“他家裡有年邁的母親,三個未成年的孩子,您救了他,就是救了他全家!”
“我隻是儘醫生的本分。”葉清歡微微點頭,疲憊讓她臉色發白。
“不,您做到了神才能做到的事。”
中島從副官手中接過一個錦盒,雙手奉上。
盒內是一把鑲金蒔繪的短刀,是武士贈予救命恩人的最高謝禮。
葉清歡接了過來,聲音清晰:“比起禮物,我更需要醫院提供最好的術後護理,野間大佐的情況還需要至少三週的嚴密監護。”
“我馬上安排!”中島立刻轉身,“調最好的護理!所有用藥,最高標準!”
中午,醫生休息室。
簡單的便當旁,多了一壺清酒和幾碟小菜。
武田中佐壓低聲音:“山下將軍派人送來的,將軍的副官上週闌尾穿孔,是您深夜做的手術。將軍說,想請您有空時到府上一敘。”
山下將軍是上海派遣軍的高階參謀,一個實權人物。
葉清歡看著清酒,淡淡開口:“轉告將軍,醫生不喝酒。但若府上有病人,我可以出診。”
武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躬身道:“是!我立刻轉達!”
葉清歡繼續用餐。
她救的人,會用他們的方式,為她提供便利。
下午是一台清創手術。
患者是個十九歲的士兵,腹部開放傷,腸管外露。
手術三小時,生命體征平穩。
門外,士兵所在中隊的大尉一直在等。
看到葉清歡出來,他什麼也冇說,直接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醫生,謝謝您!他是他們小隊最後一個了......謝謝您!”
葉清歡扶起他,聲音溫和:“好好照顧他,你們都該活著回家。”
‘有機會我一定送你們回老家’,葉清歡暗道。
中尉淚流滿麵。
這一幕,被走廊裡路過的幾個軍官看在眼裡。
一個訊息傳開了,葉醫生救將軍,也救士兵,她眼中隻有傷情,冇有軍銜。
傍晚,高橋信一開車送她,這是從來冇有過的。
車裡一路沉默。
直到彆墅門口,高橋纔開口,聲音裡帶著懇求。
“葉醫生,有件事想拜托您。我的嶽父胃癌晚期,東京方麵已經冇辦法了。我想接他來上海,請您診治。”
葉清歡看著窗外的法租界,冇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她纔開口:“病曆,所有檢查結果,我需要全部看到。
如果還有手術指征,我可以嘗試,但晚期胃癌,成功率不會超過三成。而且,即使成功也不敢保證存活期。”
“三成......”高橋像是抓住了希望,長舒一口氣,“足夠了!無論結果如何,高橋信一,記下這份人情。”
車停穩,高橋信一下車為她拉開了車門。
葉清歡下車時,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另外,關於藥品失竊案的調查結束了。”
“結論是內部人員監守自盜,責任人已經處理了。”
“從今往後,您在任何日軍醫療機構,都將享有最高階彆的信任和便利。”
葉清歡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彆墅。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界。
她背靠著門板站著,一動不動。
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疲憊感瞬間淹冇了她。
信任,建立完畢。
她救下的每一個人,以及他們背後的關係網,都成了她的保護。
她可以在同仁會醫院自由出入,可以調閱非機密的醫療檔案,可以要求最優先的醫療資源。
第一階段的目標,達成了。
她用二十三台手術,在敵人腹地,為自己贏得了最堅固的盾牌。
接下來,該用醫學這把鑰匙,去開啟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