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週六。
清晨。
一輛轎車停在彆墅門外。
石原拉開車門,葉清歡提著醫療箱坐進去。
車子駛過外白渡橋,橋頭哨兵敬禮。
這輛車和她這張臉,在虹口暢行無阻。
同仁會醫院主樓前,高橋信一帶著兩名參謀等候。
能讓一名大佐親自等候,傷者的身份不簡單。
“葉醫生,辛苦了。”
高橋欠身,姿態恭敬。
葉清歡頷首,問道:“患者情況?”
“很複雜。”
高橋引她入樓。
“左下肢受傷,彈片卡在股深動脈的分叉處。”
“我們醫院三位軍醫會診,建議截肢。”
手術室在二樓。
推開門,三名日本軍醫在等候,分彆是野村少佐,中島大尉和鬆本大尉。
他們見她進來,一起鞠躬。
葉清歡回禮後看向手術檯。
患者是個二十五六歲的軍官,臉色慘白,左大腿腫脹發紫。
監護儀上的血壓90\\/60,心率120。
她戴上手套檢查創口。
子彈從大腿後側射入,卡在血管分叉處,壓迫了靜脈,血液迴流受阻。
“片子。”她頭也不抬。
中島大尉遞上X光片。
葉清歡對著光片燈看了兩分鐘。
“彈片距股動脈0.5厘米,緊貼血管壁。”
她放下片子。
“可以嘗試血管探查,取出彈片。”
野村少佐呼吸一滯:“但風險很高,股深動脈一旦破裂大出血……”
高橋信一打斷他,盯著葉清歡:“成功率?”
葉清歡沉默片刻。
“四成。”
“如果成功,這條腿能保住七成功能。”
“如果失敗,還是要截肢,患者也可能死在手術檯上。”
“我要和患者本人確認。”葉清歡說。
麻醉師調淺了麻醉,軍官的眼皮顫動。
“中尉,我是葉清歡醫生。”
她用日語說。
“你的腿傷很重,我可以嘗試保腿,成功率四成,失敗了你可能會死。”
“或者現在截肢,你有九成把握活命。”
“你選。”
軍官嘴唇翕動,聲音微弱但清晰。
“保腿,我想繼續服役。”
“好。”
葉清歡轉向麻醉師。
“加深麻醉,準備手術。”
她轉身去刷手,身後三名軍醫的表情很複雜。
鬆本大尉低聲開口:“葉醫生,隻有四成把握,萬一失敗,高橋大佐那邊……”
“在我的手術檯上,患者的意願高於長官的命令。”
葉清歡戴上口罩。
“準備顯微器械、8-0尼龍線和肝素鹽水。”
“我需要無菌的環境。”
手術七點開始。
無影燈下,葉清歡的刀鋒沿著肌纖維走向分離,避開了主要神經。
半小時後,彈片暴露。
一塊三角形的金屬碎片嵌在血管壁上。
“吸引器。”
“準備血管夾。”
野村少佐站在一助的位置,眼睛冇眨。
他冇見過這麼精細冷靜的血管探查。
彈片被剝離,落入彎盤。
被彈片撕裂的血管壁上出現一個三毫米的破口,鮮血湧出。
“血管夾!”
“8-0線!”
葉清歡在顯微鏡下縫合。
針尖在不足三毫米的血管壁上穿梭,每一針的間距和力道都很精準。
手術室裡隻有呼吸聲。
三針,五針,七針。
“鬆開血管夾。”
血流通暢,冇有滲漏。
野村少佐吐出一口濁氣。
葉清歡冇有停,繼續清理創麵,修複神經,縫合肌膜和麵板。
最後一針打結完成時,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二十。
手術用了四小時二十分鐘。
她退後一步,身體晃了一下。
護士搬來凳子。
“術後臥床兩週,抗凝治療,觀察血運。”
她摘下口罩,臉色蒼白。
“有感染跡象就用盤尼西林,你們醫院應該有。”
野村點頭:“有!”
“好。”葉清歡脫下手術服。“每天換藥兩次,引流條四十八小時後拔除,轉入單獨病房,三級防護。”
“是!”
高橋在手術室外等著。
“成功了?”
“暫時。”
葉清歡走到水池邊沖洗手套上的血漬。
“能不能保住要看接下來四十八小時,出現血栓或感染還是會壞死。”
“盤尼西林備好了,”高橋說,“用最高劑量。”
葉清歡擦乾手:“那是你們的事,我的工作做完了。”
她拎起醫療箱。
“送我回去,醫院有門診。”
回程車上,葉清歡閉目養神。
石原從後視鏡裡看她,不敢多問。
車子在聖瑪麗亞醫院門口停下,十二點半。
葉清歡走進食堂,杜蘭特主任端著餐盤在她對麵坐下。
“聽說你去陸軍醫院做手術了?”
訊息傳得很快。
葉清歡夾了口青菜:“一個複雜病例。”
“四小時的血管吻合術,”杜蘭特切著煎蛋,“上海外科圈都傳遍了,有人說你是天才,有人說你瘋了。”
“患者二十五歲,想保住腿繼續服役。”
葉清歡吃飯不快。
“我給了他四成的機會。”
“如果失敗了呢?”
“那就失敗。”她放下筷子,“他爭取過。”
杜蘭特盯著她,搖了搖頭。
“我搞不懂你,冒這麼大風險去救一個日本軍官。”
“我救的不是日本軍官。”葉清歡端起湯碗,“我救的是一個想繼續走路的年輕人。”
“可他是敵人。”
“在我的手術檯上冇有敵人。”
她喝完湯放下碗。
“隻有想活下去的人。”
杜蘭特不說話了。
下午的門診照常進行。
一個老婦人帶孫子來看病,走後從懷裡摸出兩個雞蛋塞進她手裡。
“自家雞下的,葉大夫補補身子。”
傍晚六點,最後一個病人離開。
護士長敲門:“葉醫生,虹口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野村少佐,聲音發顫。
“葉醫生,中尉醒了,腿的血運良好,體溫正常。”
“您成功了!”
“才第一天,彆高興太早。”葉清歡的語氣平靜。“繼續抗凝,密切觀察,有任何變化隨時打我電話。”
結束通話電話,她站在窗前。
成功了。
這意味著她在日本軍醫係統中的聲望會更高,會獲得更多信任。
門被推開,林書婉探進頭:“姐,可以走了嗎?”
“可以了。”葉清歡穿上大衣,“學校怎麼樣?”
“英文測驗第一。”林書婉幫她拎起醫療箱。
兩人走出醫院,石原的車在門口。
晚飯後,葉清歡拉上書房的窗簾。
街對麵,一輛轎車停在陰影裡。
監視變成了“保護”。
林書婉端著牛奶進來時,葉清歡正坐在書桌前,指尖在上海地圖上滑過。
“姐,喝點再歇。”
葉清歡接過杯子。
“同仁會醫院的結構我基本摸清了。”
她的聲音很低。
“藥品倉庫在手術室樓下,藥房的後麵。守衛每兩小時換崗,運藥的車每兩天送一次,大概下午三點到每次量都不大。”
林書婉在她對麵坐下:“需要我做什麼?”
“現在不需要。”葉清歡搖頭,“現在,我要繼續當好‘葉醫生’。這場手術後,他們會更信任我,給我更多許可權。”
“那個軍官……”
“他會活下來。”葉清歡喝了一口牛奶。“至於重新服役,做夢吧。”
“他還會感激我,這份感激將來會有用。”
林書婉沉默片刻:“高橋信一對你越來越客氣了。”
“他需要的是我的技術。”葉清歡放下杯子。“日軍的軍醫損失慘重,外科專家是寶。他對我的客氣是出於利益,不是尊重。”
“和他們糾纏太深總歸危險。”
“我知道。”
葉清歡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
轎車裡有火光明滅。
“但這就是代價,想捅穿他們的心臟,就必須先走進他們的胸膛,忍受唾罵。”
她轉過身看著林書婉。
“書婉,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
“我隨時都在。”
林書婉站起身。
“滄州林家的刀不是擺設。”
葉清歡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遠處傳來海關大樓的鐘聲。
午夜已至。
她救了他。
一個活著的、對她感恩戴德的日軍中尉,比屍體更有價值。
這份價值,未來會變成情報和機會。
葉清歡翻了個身。
明天還有手術。
她會繼續當一個“純粹”的醫生,直到時機成熟。